朝臣们心思各异地散去,而崇祯皇帝,却并未如往常般乘坐龙辇返回后宫。他挥退了仪仗,只让王承恩和两名贴身侍卫远远跟着,独自一人,缓缓步行在覆满积雪的宫道上。脚步踩在松软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空旷的宫殿群间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得很慢,背微微佝偻着,仿佛肩上扛着看不见的千钧重担。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跟在十步之外,看着皇帝孤独的背影,心中酸楚难言。他知道,皇上昨夜又是一夜未眠。那道旨意,每一个字,都是皇上用尊严和骄傲生生碾碎了,混合着血泪嚼碎了咽下去的。
他仿佛又看到了昨夜暖阁中,皇上对着那份李健之前呈送的《河套治理经验》《陕甘宁三地治理方略》奏章,枯坐良久,时而冷笑,时而颓然,时而凝思,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模样。
御花园中,百花早已凋零,唯有耐寒的松柏还挂着厚厚的雪盖,在一片银白中点缀着些许墨绿,显得格外冷清。崇祯在一座小亭前停下脚步。
亭柱上,刻着一首诗,字迹略显稚嫩,却锋芒毕露,那是他少年时,还是信王的时候,一次雪后游园,意气风发之下题写的。诗句里满是吞吐山河的志向,澄清宇内的豪情。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的、被岁月和风雪侵蚀得有些模糊的刻痕。当年题写此诗时的心情,那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自信与激昂,此刻回想起来,竟恍如隔世,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当年……”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朕还以为,能做一个中兴之主,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朕的皇兄将天下托付于朕时,皇兄说:‘善待中宫!忠贤恪谨忠贞,可计大事!吾弟当为尧、舜!’;当时朕心中是何等沉重,又是何等决绝……可现在……”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那些诗句,眼神空洞。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让我们随着太庙战神的思绪,把时间提前到公元1620年,北京紫禁城。
那是一个沉闷的夏夜,病榻上的万历皇帝朱翊钧可能正在回忆他漫长又荒诞的一生。
他或许认为,自己长达三十年的怠政,不过是与文官集团的一场漫长赌局。他坚信,只要大明的制度根基还在,一个新君登基,一切乱象都会烟消云散。
然而,所有人都错了。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正悄然滑向一个权力的深渊。一个不起眼的幽灵,早已在帝国的心脏部位,埋下了名为“阉党”的恐怖种子。
一场席卷大明朝堂的滔天浩劫,即将拉开血腥的序幕。这场浩劫的操盘手,不是皇帝,不是内阁,而是一个名叫魏忠贤的文盲太监。
这个被后世唾骂为“九千九百岁”的阉人,究竟是如何一步步爬上权力的巅峰,将整个大明王朝拖入政治恐怖的噩梦?一切的根源,要从国本之争这颗埋藏在大明王朝深处的定时炸弹说起。
万历皇帝朱翊钧,乃是明朝第十三位皇帝,其天资聪颖、睿智过人,但同时也极为任性妄为。对于长子朱常洛,这位帝王毫无喜爱之情可言。
究其原因,只怪朱常洛之母出身低微,仅是一介普通宫女而已。当年那场意外的宠幸,竟让此女怀上龙种,并诞下朱常洛,而这显然并非万历所期望见到之事。
然而,与朱常洛境遇迥异的,则是深得万历恩宠的郑贵妃及其所育之子——三子朱常洵。
正所谓爱屋及乌,万历对朱常洵亦是偏爱有加。久而久之,一种荒谬至极的想法开始在万历心头滋生:废除长子朱常洛的太子之位,改立朱常洵为储君!
如此惊世骇俗之举,犹如向波澜不惊的湖面投掷出一颗巨石,刹那间掀起轩然大波,令整个文官集团陷入一片哗然之中。
要知道,“立嫡立长”可是自开国以来便被奉为圭臬的祖训家规,历经数代传承至今,早已深入人心。如今,万历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违背此项祖制,实乃大逆不道之举!
对于东林党为首的这群读书人来说,祖宗之法大于天。皇帝的个人喜好,必须向这套冰冷的规则低头。
于是,一场长达十五年,堪称大明立国以来最持久、最激烈的政治斗争,就此拉开了帷幕。
这场斗争,撕裂了朝堂。一边是孤独的皇帝,他掌握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却发现自己的意愿在强大的文官系统面前寸步难行。
另一边是前仆后继的言官,他们手无寸铁,唯一的武器就是手中的笔和口中的唾沫。他们用最激烈的言辞上书,用最决绝的姿态抗争,甚至不惜以死明志。
这场斗争没有赢家。
皇帝的对策是消极怠工。他开始罢朝,几十年不上朝,不见大臣,不批奏折。他用这种“冷暴力”来对抗整个官僚体系,企图让国家机器陷入瘫痪,逼迫大臣们屈服。
然而,他低估了文官集团的韧性。他们宁可国家停摆,也绝不在“国本”问题上退让半分。最终,万历皇帝输了,心力交瘁的他,被迫册立朱常洛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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