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正是这种“如常”,让在场的每一个嗅觉敏锐的官员都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这太平静了,平静得诡异,平静得让人心慌。昨日的雷霆震怒与今日的波澜不惊,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反差。
所有人都知道,那道关于西北、关于李健的旨意,才是今日朝会真正的主角,但它却迟迟没有登场。这种悬而不决的沉默,比直接的爆发更让人倍感压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户部、礼部、工部……一个个衙门按序奏事完毕。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凝滞,仿佛连炭火燃烧的声音都被放大了。终于,当最后一位奏事的官员退回班列,大殿内陷入了一片绝对的寂静。
崇祯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似乎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处于他的视线之下。然后,他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气,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陕西巡抚郑崇俭,奉旨抚陕,然赴任途中逡巡不进,坐视地方军政紊乱而无作为,更虚言奏报,贻误军机。着即革去巡抚之职,下狱问罪,交三法司严审定罪,以儆效尤。”
旨意清晰,措辞严厉,但内容完全在预料之中——郑崇俭是注定要被抛出来的替罪羊。官员们心中波澜不惊,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等待着“但是”之后的内容。
崇祯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只是在积蓄说出下一句话的力气。殿中落针可闻。
“西北之地,”他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道,语速很慢,“目下流寇未靖,边陲不宁,军政事务繁剧,亟需得力之人统筹。总兵李健,久驻西北,熟悉边情,近年来于西北剿匪安民,尚属勤勉。着即……署理西北军政一切事务。中原剿寇大局未定之前,西北一应军务、钱粮、官吏任免,皆由其权宜处置,便宜行事。待中原底定,朝廷再行派员接管,论功行赏。”
话音落下,余音似乎还在高大的殿宇梁柱间萦绕。没有解释,没有训诫,没有强调朝廷法度,甚至没有提及李健那些“悖逆”之举。
就在这么平平淡淡的话语中,将西北的军政大权,正式地、公开地,交到了一个已然形同割据的武将手中。
“署理”、“权宜处置”、“便宜行事”,这些词汇充满了可弹性操作的空间,也充满了无奈,实质就是承认了李健在西北的事实统治。
“退朝。”
没有给任何官员质疑、附议、甚至仅仅是反应的时间,崇祯在宣布完旨意后,立刻起身,转身,迈着平稳而略显僵硬的步伐,从侧面的帷幕后离开了乾清宫。留下满殿的文武百官,兀自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复杂的思绪中,半晌无人动弹。
这就……完了?如此重大的、近乎割地绥靖的决策,就在这平静的几句话中,尘埃落定了?没有廷议,没有争论,甚至没有给臣子们一个表态的机会?皇上这是……彻底心灰意冷,还是已经做出了某种超越朝臣理解的决断?
不少人寻思着,本来想贴脸开大的!大意了,皇帝已经闪了......
良久,官员们才开始默默地、动作有些迟缓地行礼,退出大殿。走出乾清宫,来到空旷的广场上,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才让许多人从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中略微清醒。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却依旧无人敢大声议论,只是那眼神中传递的信息,比任何语言都要丰富:震惊、了然、忧虑、嘲讽、兔死狐悲、乃至一丝隐秘的……解脱?
那位刘侍郎走在人群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皇上此举,看似突兀,实则是昨夜乃至更长时间痛苦挣扎后的必然结果。罢免郑崇俭,是给朝廷,也是给他自己一个台阶下,表明朝廷并非完全没有态度。
而将陕西交给李健“署理”,则是赤裸裸地承认现实,放弃短期内收回西北的任何幻想,集中所剩无几的资源,去应付李自成这个更直接、更迫在眉睫的威胁。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是“驱虎吞狼”,更是绝望中的断尾求生。
只是,这尾巴断得如此干脆,如此无奈,也让朝廷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权威,再次遭到了重创。
可以预见,这道旨意一旦明发天下,会在各地督抚、军镇心中,激起怎样的波澜。观望者会更观望,跋扈者会更跋扈,忠贞者……恐怕只会更加心寒。
年轻的给事中跟在刘侍郎身后不远,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多了些别的东西。他回想起昨日刘侍郎那句“早做打算”,又想起今日朝会上那平静却惊心动魄的一幕,一个此前从未如此清晰过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
这个朝廷,这个他曾经立志效忠、为之奋斗的朝廷,十年寒窗苦读,为的不就是出人头地,如今转头却成空!这个朝廷或许真的……气数已尽了。至少,它已经失去了有效统治这个庞大帝国的能力和威望。那么,他自己的前程、家族的安危,又该系于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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