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二月初二,西北的春寒尚未退去,总兵府议事厅内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在众人脸上跳跃,却驱不散空气中那层厚重的凝重。
卢象升站起身时,铠甲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眉头紧锁,目光如刀:“总兵,末将直言,此事恐需三思而行。”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厅堂内格外清晰,“汉中盆地,地处秦岭之南,虽有汉水蜿蜒,然较之长江、珠江,实为小川。我西北民众不习水性,河道有限,在此投建水军,无异于在山地中造船。眼下李自成百万大军虎视中原,张献忠肆虐湖广,辽东清军蠢蠢欲动,我军陆上防御尚且捉襟见肘,何有余力顾及水上?”
他的手掌按在桌案上,骨节分明:“第一军肩负着镇守西北、兼顾陇南的重任,直接面对来自川北、陇西可能出现的各种变化。去年冬天,西羌那边已有异动。如果要调动资源去建立一支水军,那么我们的山地防御必然会受到严重影响。依末将之见,目前最紧迫的任务仍然是加强陆地防线,加固城池,训练步卒骑兵。水军之事,非不为也,是不能也。”
曹文诏坐在卢象升对面,他虽然没有站起身来,但那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却仿佛能穿透整个房间:
“汉中四塞之地,北有秦岭,南有大巴山,汉水虽为长江第一大支流,然河道弯曲、滩多水急。从汉中到襄阳,汉水千余里,需经黄金峡、渭门滩、新滩等险处。这样的水道,行商船尚可,行战船?难。”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健:“我跟随总兵数年,从河套到西安,从未质疑过您的决断。但这一次,恕末将直言,我们恐怕是在最不该的地方,做最不该的事。”
顾炎武静静地抚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眯起眼睛,似乎在脑海中检索着什么。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却有分量:“总兵大人,您的志向确实非常远大而且具有前瞻性。然而汉中这个地方,真的不适合建造水军啊。”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如数家珍:“想当年,汉高祖刘邦被封为汉王,都南郑,他是靠什么夺取天下的?是韩信暗度陈仓,是出关与项羽争衡,靠的是步卒和骑兵。他麾下可有水军?没有。诸葛亮六出祁山,姜维九伐中原,靠的是什么?是木牛流马运送粮草,是山地战、守城战,何尝靠过汉水水师?”
他顿了顿,声音恳切:“汉水固然是长江第一大支流,全长三千里,流域广阔。但汉中至襄阳段,两岸群山夹峙,河道时宽时窄,丰水期与枯水期水位相差极大。这样的水文条件,养几艘巡逻快船、运粮货船尚可,若想建立一支能远航重洋的强大水军,无异于缘木求鱼。”
“兵法云‘因地制宜’,我们在汉中种出了新式稻麦,在山中开采出了更好的铁矿,那是因为这里的土地、这里的矿藏适合。可江河湖海,汉中确实没有大海啊。”
黄宗羲一直沉默,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他轻轻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从经济角度提出质疑:
“一艘中型战船需银三千两,大型福船更需上万两。若按方先生在格物院做的规划,建舰百艘,仅造船一项便需近百万两白银。此尚不计水手饷银、火炮装备、码头修建、学堂维持等费用。”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账簿,那是西北政务司去年全年的收支明细,密密麻麻的数字写满了厚厚一册:
“汉中新政初行,屯田虽渐有收成,然处处需钱粮——新军粮饷每月一万八千两,学堂兴建已投入四万两,工坊扩建已支出三万两千两,道路修筑又用去两万七千两,灾民安置又拨银一万五千两……”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此时举巨资建水军,恐怕力有不逮。总兵,非是臣下吝啬,实是家底太薄,经不起这等大项支出一并压来。”
张博是江南苏州府人,少年时曾随族中长辈乘船入海,从太湖水师到长江水师,从福建沿海到浙江外洋,他对水军有着天然的亲近与了解。但此时,他面露难色,轻轻摇头:
“总兵,江南、闽浙确有水师根基,船匠、水手、海图、航海术、潮汐知识、星辰导航,这些皆可寻。臣在苏州时,见过太湖边的老船匠,祖传三代造船,闭着眼都能画出福船的龙骨结构。福建漳州、泉州一带,更有精通远洋航行的老舵工,看一眼云就知道明日风浪,摸一把海水就知身处何地。”
他停顿片刻,似想起什么,眉头紧锁:“可是汉中呢?此地离最近的海也有两千里。即便从江南招募船匠,从闽浙购买木材,从湖广调拨桐油,这运输成本已经是一笔巨款。况且,北方水手不习南方水文,南方船匠不懂汉水河道,这中间的磨合,非三五年不能完成。”
他最后轻声说:“臣不是反对建水军,臣只是担心,我们选错了起点。”
众人的话语如潮水般涌向李健,每一句都有理有据,每一人都出自公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