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错,从当下看,从局域看,从传统看,建水军于汉中,确实不合时宜。
李健静坐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他没有急于反驳,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数据和逻辑说服众人,而是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向侍从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打开。”
侍从应声而动,将覆盖在三幅巨幅地图上的素白绸缎一一揭下。
第一幅是大明全舆图。这幅图比寻常所见更为精细,不仅标注了两京十三省的山川城池,还用朱砂细笔勾勒出了驿道、关隘、卫所。
从辽东到云南,从甘肃到福建,万里疆域尽收眼底。众人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西北、落在京师、落在辽东等地方。
李健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从汉中出发,沿着汉水缓缓东移——汉中、城固、洋县、石泉、紫阳、安康、旬阳、白河,出陕西,入湖广,经郧阳、均州、光化、襄阳……
他没有停,手指继续东移。襄阳之后,汉水汇入长江,从此一路东去,经武昌、九江、芜湖、南京,直抵东海之滨。
他仍然没有说话,手指继续向前,划过东海、南海,划过马六甲海峡,划过印度洋,划过好望角,最后停在遥远的西方——那片标注着“欧罗巴”的土地上。
众人屏住呼吸。
第二幅是欧亚大陆图。这是传教士利玛窦进呈的《坤舆万国全图》的摹本,经过格物院重新绘制。
图中,大明只是亚欧大陆东部的一隅,西部有莫卧儿帝国、波斯萨法维王朝、奥斯曼帝国,再往西,是密密麻麻的欧洲诸国。
一条蜿蜒的虚线从里斯本出发,绕过好望角,经印度西海岸,过马六甲,抵达澳门——那是葡萄牙人的航线。
第三幅图展开时,厅内众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这幅图的中心不是大明,不是陆地,而是海洋。蔚蓝色的海域占据了大半幅面,大陆被压缩在边缘。
图上有众人熟悉的中国海岸线、南洋群岛、印度次大陆,也有众人从未见过的“亚美利加洲”——那是一片与欧罗巴同样广袤的新大陆。
无数条航线如蛛网般纵横交错,连接着一个个港口:里斯本、塞维利亚、伦敦、阿姆斯特丹、果阿、马六甲、澳门、长崎、马尼拉、阿卡普尔科……
图的一角用恭楷写着:世界海陆概图。崇祯十四年冬,格物院制。
李健终于开口了。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你们看到了什么?”
众人沉默。
“你们看到的是汉中,是西北,是陆地上的千里江山。”
李健缓缓说,“而我看到的,是一条路。”
他的手指重新落在汉中,沿着汉水,一路东去,直入大海。
“汉水三千六百里,出汉中,入长江。长江六千三百里,出东海,入大洋。这条路,从我们脚下开始,可以走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面容:“你们说汉中无海,是。但汉水有江,江通海。你们说西北的旱鸭子不习水性,是。但汉水两岸世代有船夫,巴山深处历代有樵木。我们要建的,不是一支困守汉中的内河水师,而是一支从汉水出发、走向长江、走向大海、走向世界的强大水军!”
议事厅内寂静无声,唯有炉火噼啪作响。
李健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仿佛在翻开一本厚重的史书:
“诸位可知,我们这个民族,曾经离海洋有多近?”
他走回座位,没有坐下,而是倚着桌案,目光投向窗外,似乎穿透了时光:
“秦始皇二十八年,公元前二百一十九年。那一年,始皇帝东巡琅琊,命徐福率童男童女三千人,携五谷种子、百工匠人,入海求仙。那支船队有多大?史书无载,但能载三千人及一年之粮、百工之器,至少需大船数十艘。”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徐福东渡,到了哪里?有人说日本,有人说美洲,有人说只是近海岛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组织的大规模远航。那一年,距离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还有一千七百一十一年。”
顾炎武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熟读史书,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李健继续说:
“汉武帝元鼎五年,公元前一百一十二年。南越国反,汉遣伏波将军路博德、楼船将军杨仆率水师十万,自会稽、豫章两路并进,会师番禺。那是什么样的水师?楼船高十余丈,旗幡蔽日,帆樯如林。汉军水师顺珠江而下,一举平定南越,设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七郡。”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南端,那片狭长的海岸线上:
“日南郡,今越南中部。那是我们祖先在大航海时代之前一千七百年,就已经到达的地方。”
卢象升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代之以一种他从未在武将身上见过的神情——那是一个人在面对历史浩瀚时油然而生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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