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宣布命令,不为筹款募捐。”他的声音平静,“西北要建水军,诸位是西北各行各业的主事人,最清楚自家营生的难处,也最明白这水军建成之后,对你们的营生是利是弊。”
他顿了顿:“在座诸位,赞成建水军者,请说赞成的理由;反对建水军者,请说反对的理由;犹疑未决者,请说犹疑的顾虑。今日所言,无论逆耳顺耳,一概记录在案,一概不加追究。”
他最后说:“水军是西北的水军,也是诸位的西北。此事成与不成,不在李某一人,在诸位能否同心。”
厅内沉默了片刻。
赵德全第一个站起来。
他站得很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顾不上这些,抱拳向李健行了一礼,又转向众人团团作揖:
“总兵,诸位,老汉先来说几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丝毫不像五十六岁的人:
“老汉是开玻璃作坊的,在西安城里干了三十四年。三年前,老汉刚改行家业那会儿,西安城里有几家玻璃铺?三家。三十四年后呢?三百家不止吧!”
他顿了顿:“可老汉的工坊,最近没赚着钱。”
有人低声议论。赵德全摆摆手:
“不是东西卖不出去,是运不出去。西北有钱人就那么多,买了一套茶具,不会再买第二套。老汉费尽心思,做出玻璃镜子、玻璃灯罩、彩色玻璃窗,东西是好东西,可卖给谁?西安城里,能买得起玻璃镜子的人家,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江南呢?老汉没去过江南,可老汉打听过。苏州、杭州、南京,富商巨贾云集,讲究排场,一套茶具用三月就换新的。咱们的玻璃茶具,在西安卖三两,在南京能卖十五两。如果有水军,真不敢想象……这不是银子,这是遍地白花花的银子啊!”
他转向李健,声音恳切:
“总兵,老汉不懂水军,老汉就知道,只要水路打通,老汉的货能运出去,工坊就能扩大生产,就能招更多工人,就能研发出更多新品。老汉已经想好了,明年要造玻璃屏风,后年要造玻璃窗,大后年要造琉璃瓦——这些东西,在江南肯定好卖!”
他说完,向众人拱手,坐下。
王秀英站了起来。
她没有赵德全的豪气,声音不高,甚至有些紧张。但她说得很慢,很稳,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总兵,诸位,民妇是纺织工坊的管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民妇的工坊有三百二十七个女工,全是穷苦出身。她们中有寡妇,有弃妇,有逃荒来的,有被夫家卖了又跑出来的。她们不认字,不会算账,没出过远门,可她们会织布。”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蒸汽织机刚送来那会儿,女工们都不敢碰。民妇第一个坐上去,学着开机关机,学着接线换梭。机器伤了民妇两根手指,民妇没哭,咬着牙继续学。为啥?因为民妇知道,这机器织得快,织得多,织得细,织出来的布能卖钱。有了钱,工坊就能开下去,女工们就有饭吃。”
她伸出左手,无名指和小指上的伤痕清晰可见。厅内鸦雀无声。
王秀英把手收回袖中,声音恢复了平静:
“如今工坊一天出布五百匹,仓库里堆了三万匹。民妇刚识字,算不来大账,可民妇知道,布卖不出去,工坊就得停工,三百多个女工就得失业。她们没地种,没手艺,没家底,失业了就只有两条路——要么饿死,要么卖身。”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李健:
“总兵,民妇支持建水军。民妇不懂什么大道理,民妇就知道,水军能把布运出去,工坊就能开下去,女工们就有活路。”
她说罢,深深一福,坐下。
马大栓站起来,操着浓重的宁夏口音:
“俺也来说几句!”
他掰着指头:
“俺宁夏的煤,耐烧,烟少,是好煤。可陆路运价太贵,一车煤两钱银子,运费就得一钱五。运到西安,价钱翻一番;运到汉中,价钱翻两番。俺这煤,运出去是黑金,运不出去就是黑石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要是能走水路,从宁夏装船,顺黄河到潼关,换小船入渭河,到西安卸货,成本能降七成!要是水军能把汉水航道也打通,俺这煤还能从汉中运到湖广,运到江南!湖广人冬天不烧煤?江南人冬天不取暖?俺就不信卖不出去!”
他掰着指头继续算:
“西安城里有二十万户,一成用俺的蜂窝煤,就是两万户。一户冬天烧五百斤,就是一万万斤!湖广呢?江南呢?北直隶呢?俺这煤,够卖一百年!”
他说得唾沫横飞,全然忘了这是在总兵面前议事。
有人轻声提醒:“马场主,您还没说支不支持建水军呢。”
马大栓一愣,随即大手一挥:
“支持!咋不支持?总兵建水军,俺宁夏煤矿捐五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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