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说了,总兵给咱西北办了这么多事,修路、办学、建工坊、改农具,哪样不要钱?水军是为咱西北谋长远,咱不能不识好歹。”
旁边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点头:“马场主这话实在。到底是走过南闯过北,下过五洋玩过海!见过世面,知道海运的厉害。”
说话的是山西“晋昌隆”商号的少东家阎复礼。晋昌隆是山西大商号,主营茶叶、布匹、药材,分号遍布北直隶、山东、河南,近年有意向南开拓。
阎复礼此番来汉中,名义上是洽谈贸易,实际上是被李健的信请来的。
他今年三十五岁,十六岁随父经商,十九岁独当一面,二十五年走遍大半个中国。
他见过江南的繁华,也见过西北的贫瘠;他见过运河上千帆竞渡,也见过黄河畔哀鸿遍野;他见过东南海商的富可敌国,也见过朝廷禁海的反复无常。
他对水军的态度很复杂。
作为商人,他渴望畅通无阻的贸易通道。作为山西人,他深知内陆商帮对出海口的渴求。
但他也清楚,建水军不是搭台唱戏,是真金白银砸进去、用十年二十年才能见效的长远大计。
他不反对建水军,但他要看——看李健打算怎么建,再说后话……
关中农会会长老周头蹲在阎复礼旁边,手里握着一杆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他今年六十三,一辈子没离开过关中。
他家祖上三代佃农,到他这一辈,赶上西北新政,分了地,入了农会,种了新粮种,学了新式农法,日子总算有了起色。
“俺不懂水军。”他吐出一口烟雾,慢吞吞说,“俺就知道,咱这新式犁、新式耙,都是铁打的,比木头结实,轻省,翻地深。可价钱贵,乡里人买不起。”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政务厅门楣上的匾额:“要是能走水路运出去,价钱降下来,乡亲们都能用上好农具,多打粮,日子就好过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俺那个侄子,今年十九,自小在渭河边长大,水性好。前几天听说水军学堂招人,他自个儿跑去报名了。俺问他,你不怕?他说,怕啥,有口饭吃就行。”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格物院的年轻学者徐千学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握着一卷图纸。他今年二十七岁,是河套格物院最早的一批学员,专攻数学与天文。
去年,他协助西安格物总院翻译《测量法义》,对西方航海术产生浓厚兴趣。
此后半年,他翻遍了格物院收藏的所有海外书籍,从《郑和航海图》到《海道经》,从《职方外纪》到《坤舆万国全图》,边读边做笔记,手稿积了厚厚一摞。
他支持建水军,但他关心的问题和商人工匠们不一样。
他关心的是:我们要建一支什么样的水军?
是沿袭旧式水师的老路,船靠风帆,炮靠进口,人靠苦力,仗靠拼命?
还是开辟一条新路,用蒸汽机驱动战舰,用科学方法测绘海图,用天文知识导航定位,用系统工程统筹后勤?
如果只是前者,他支持,但不会投入全部热情。如果是后者,他愿为此付出一生。
他已准备好了详尽的建议书,只等今日呈递给总兵。
汉中政务厅大门在辰时正准时打开。
众人鱼贯而入,在前院正厅落座。厅内布置简朴,没有屏风,没有香炉,没有仪仗,只有几十张椅凳,一张长桌,墙边立着几幅地图。
李健已在厅中等候,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地图旁,似乎在研究什么。
众人落座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向侍从点了点头。
侍从端上一只木盘,盘中整齐码放着一沓纸张。侍从将纸张分发给在场每一个人。
那是一份清单,准确说,是一份参谋部应李健要求所做的“西北水军建设规划草案”。
众人低头翻阅,厅内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规划草案写得很细,从水军学堂的课程设置到战船的型号参数,从汉水航道的整治方案到长江沿线港口的选址规划,从初期贸易商品的品类清单到远期海外据点的战略布局,共十六个章节,四万余字。
这不是一份象征性的征求意见稿,这是一份真正经过缜密研究的工程方案。
阎复礼看得最慢。他的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很久,有时皱眉思索,有时微微点头。当翻到“贸易开拓”那一章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这一章详细列出了初期可出口的西北商品清单、各目标市场的价差测算、运输成本估算、预期利润率,甚至附了一张“汉水—长江航线分段航行时间表”。
这不是凭空想象的数字,这是经过实地勘测和多方询价得出的真实数据。
阎复礼抬起头,望向李健。他发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位西北总兵。这位底层出身的总兵,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实非偶然……
给足众人阅读时间后,李健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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