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匠回头,见是格物院的徐千学。年轻人手里捧着一只木匣,约莫一尺见方,做工精细,漆面乌亮。
刘大匠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艘船模。
他愣住了。
船模长约一尺,通体漆成深赭色,船型与寻常福船、广船迥异。船身瘦长,艏艉上翘,干舷较高,甲板上没有桅杆,取而代之的是两座圆柱形舱室——那是蒸汽机的烟囱。
船舷两侧各有一只巨大的明轮,轮辐细密,叶片斜置。船艏微微上昂,镶嵌着一枚铜质徽章,徽章上刻着两个字:
汉水。
刘大匠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船模,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目光从船艏缓缓移到船艉,从甲板缓缓移到船舷,从明轮缓缓移到烟囱。
良久,他问:
“这是谁做的?”
徐千学答:“格物院的机械作坊。去年冬天,总兵口述,作坊匠人试制。一共做了七版,废了六版,这是第七版。”
刘大匠沉默。
他把船模轻轻放回木匣,熄了旱烟,站起身来,对远处几个正在整理木料的学徒喊道:
“别刨了,都过来!”
学徒们围拢过来。
刘大匠把船模托在掌心,让所有人看清楚。
“这就是咱们要造的船。格物院的先生说,这叫‘蒸汽明轮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船身长十五丈,宽三丈,载重八百石。不用帆,烧煤,锅炉驱动明轮划水,时速可达二十里。”
他顿了顿:“这船,我没造过,你们更没造过。江南来的老伙计们也没造过。”
学徒们面面相觑。
刘大匠说:“但咱们必须把它造出来。”
他把船模翻转,让众人看到船底的构造:
“看这里,龙骨。咱们汉中不产铁梨木,格物院说了,可以用秦岭的铁坚木替代,强度略逊,但胜在易得。龙骨拼接处用燕尾榫,外侧包铁皮,防撞防蛀。”
他又指向船舷:
“明轮轴从这里穿过,需用整块硬木掏制,不能拼接。船壳板用松木,三层叠铺,缝间填麻絮、油灰。甲板用柏木,防潮防腐。”
他一个个部位指过去,如数家珍。这些结构他研究了整整三天,对着格物院的图纸反复揣摩,又请教了徐千学关于蒸汽机的工作原理、明轮的推进效率、锅炉的承压要求。
六十三岁的老船匠,用了三天时间,把自己从福船专家硬生生掰成了蒸汽船初级入门。
他说完,放下船模,环视众人:
“这船,咱们六月开工,十月下水。首艘命名‘汉水号’。这不是总兵的命令,是我刘大匠立的军令状。”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造得出,我告老还乡,对得起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造不出,我跳汉水,没脸见人。”
没有人说话。
学徒们默默散开,回到各自的工位。刨木声重新响起,比方才更加急促。
二月二十一,汉中城南,水军学堂。
第一批学员五百人已全部报到。陈璘用三天时间完成了分班、编队、任命班长等初步整编。今天,是学员们第一次正式上课。
课程表是方以智和顾炎武熬夜拟定的,一改再改,直到今晨才最终定稿。
辰时正,第一堂课。
学员按班分坐三间课室。水手班学识字,军官班学测算,新兵班学游泳——陈璘把新兵班拉到汉水边,直接下水。
顾炎武站在水手班的讲台上。
他面前是一百二十名学员,年龄从十六岁到三十岁不等,绝大多数目不识丁。
他们坐得很拘谨,有的人甚至不知道怎么握笔——方才发下去的毛笔,有一半被捏断了笔头。
顾炎武没有立刻讲课。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海。
这个字很大,很慢,一笔一划,力透板背。
写完,他转过身,问:
“你们认识这个字吗?”
沉默。
角落里一个年轻学员小声说:“是……是海。”
顾炎武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周水生。”
“哪里人?”
“汉中洋县,渭河边。”
“见过海吗?”
周水生摇头:“没见过。”
顾炎武又问其他学员:“你们见过海吗?”
一百二十人,只有三个人举起了手。那是三个从卫所调来的老兵,曾在浙江沿海驻防,见过东海。
顾炎武说:“我也没见过海。”
学员们愣住了。
顾炎武说:“我是江南苏州府人,家在太湖边。太湖三万六千顷,烟波浩渺,望不到边际。我少年时以为,这就是海了。”
他顿了顿:“后来我读到《瀛涯胜览》,知道三宝太监的宝船队,从南京出发,经南海、印度洋,最远抵达东非。我才知道,太湖只是太湖,海是海。”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太湖三万六千顷,东海三万六千里。郑和的船队,航行两万八千里。从我们的汉中出发,到南京是三千里,到东海是六千里,到马六甲是一万二千里,到印度洋是两万里,到非洲是两万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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