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重新指向黑板上那个“海”字:
“你们这辈子,可能有人会航行这两万八千里,可能有人走不到那么远。但你们要知道,这个字不只是水,是道路,是田野,是家园。”
他顿了顿:“你们是水军。水军的使命,不是守在家门口等着敌人来,是走出去,沿着这条水路,把我们的商货运出去,把外面的财富运回来,把华夏的旗帜插到海图上那些从没有人标注过的地方。”
课室里鸦雀无声。
一百二十名目不识丁的学员,在这一刻,第一次对“水军”这两个字,有了超越俸禄、超越口粮、超越服役期限的理解。
顾炎武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二个字:
船。
他从“船”的字形讲起,讲古人如何造舟为梁,讲汉水两岸的渡船,讲郑和宝船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的恢弘,讲荷兰战列舰三层炮甲板的森严。
这一堂课,从辰正上到午初,没有一个人打瞌睡。
与此同时,汉水边的新兵班正在陈璘的咆哮声中瑟瑟发抖。
“你们叫什么水军?下水都怕,还水军!”
陈璘站在齐腰深的江水里,浑身湿透,怒目圆睁。他面前是两百多名新兵,大部分人还缩在岸上,少数几个下水的也只敢在浅滩扑腾。
“周水生!你不是在渭河边长大的吗?下来!”
周水生咬咬牙,扑通跳进水里。
陈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拖到水深过胸处:“往前游!”
周水生拼命扑腾,呛了几口水,歪歪扭扭往前划了三四丈,实在游不动了,抱住一块礁石喘气。
陈璘没有骂他,只是对岸上喊道:“都看见了吗?他也是人,也会呛水,也会累。可他游过去了。你们比他少只手还是少只脚?”
岸上的学员们面面相觑,开始有人试探着下水。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汉水边像下饺子一样,扑通声此起彼伏。
陈璘站在水里,一个一个地盯着。他没有再骂人,只是偶尔吼一嗓子:
“腿打直!”
“头抬起来!”
“换气!”
一个时辰后,两百多名新兵,有四分之三能游出十丈以外。剩下的还在浅滩挣扎,但至少敢下水了。
陈璘爬上岸,浑身湿透,却露出八天来第一个笑容。
他转身对方以智说:“这批苗子,能练出来。”
二月二十五,清晨。
汉水河畔,水军学堂。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水军学堂正式开学的第七天,西北水军旗帜首升仪式。
天还没亮,学员们就已列队完毕。五百人肃立在汉水岸边,面向东方。
江面上薄雾如纱,对岸的山峦隐约可见。远处传来早行船夫的号子声,悠长而苍凉。
辰时整,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洒在汉水之上。
李健亲自升起这面旗帜。
这是一面前所未见的军旗。底色是深蓝,象征海洋;中央绣着一只展翅的白鹤,鹤首昂扬,面向东方;白鹤下方是三道银白色的波浪纹,分别代表汉水、长江、大海;旗帜边缘镶着金色流苏,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这面旗是李健亲自设计的草图,由汉中最好的绣娘赶制七天七夜而成。
绣娘姓陈,六十余岁,年轻时曾在苏州织造局当差,专为宫里绣龙袍。她绣了四十年,从没绣过这样的图案。
有人问她:“陈婆婆,这不是龙,不是凤,不是麒麟,是啥?”
她答:“总兵说,是鹤。”
“为啥是鹤?”
她摇头:“俺不晓得。总兵说,鹤飞得高,望得远,能从汉水飞到海边。”
此刻,这面鹤旗在汉水之滨缓缓升起。
五百名学员肃立注目,齐声唱起那首新编的《水军之歌》:
“汉水起航,长江奔腾,大海浩荡向远方。
风帆高举,蒸汽轰鸣,铁甲战舰破浪行。
卫我商路,拓我疆土,华夏威名四海扬。
我们是新时代的水军,我们是海洋的儿郎!”
歌声嘹亮,回荡在群山之间。
远处山坡上,李健带着十岁的李承平静静观看。
这是父子俩的习惯。每逢重要时刻,李健总会带着儿子,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那些正在改变历史的人与事。
“爹,鹤能飞过大海吗?”少年问。
“能。”李健说,“鹤是候鸟,秋天飞往南方越冬,春天飞回北方繁衍。它们每年飞越千山万水,从不停歇。”
“水军也会像鹤一样,飞过大海吗?”
李健沉默片刻,说:
“只要我们坚持下去,肯定会。”
他望着那面迎风招展的鹤旗,望着汉水边肃立高歌的五百名学员,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江船帆影:
“很多年后,当我们的舰队航行在印度洋,当我们的商船停泊在非洲东岸,当我们的年轻人站在世界尽头的海角眺望新大陆时,人们会记得,一切是从这个汉水边的清晨开始的。”
少年郑重地点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