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不完全理解父亲的话,但他记住了这一刻:晨雾,江风,旗帜,歌声。
很多年后,当他真的站在好望角的礁石上,望着大西洋与印度洋交汇处的惊涛骇浪时,他会想起这个清晨。
汉水汤汤,东流不息。
两岸山峦青翠,江上烟波浩渺。那面绣着白鹤的蓝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只即将振翅远翔的候鸟,正抬头辨认南方的航线。
五百名学员列队江边,年轻的面孔迎着朝阳,眼底映着波光。
他们中有人会在三年后的汉水—长江试航中首次驾船出省。
有人会在五年后的武昌水战中第一个冲上敌船。
有人会在十年后的南海巡航中,在曾母暗沙升起第二面鹤旗。
有人会在二十年后,站在马六甲海峡的旧炮台上,用望远镜眺望西方,喃喃自语:“郑和爷爷,我们回来了。”
也有人会埋骨异乡,葬身海底,永远留在那条从汉水出发、走向世界的长路上。
但他们不会后悔。
因为在他们启航的这个清晨,有人告诉他们:
水军的使命,不是守在家门口等着敌人来,是走出去,沿着这条水路,把华夏的旗帜插到海图上那些从没有人标注过的地方。
汉水的晨雾渐渐散去,江面金光万点。
远处传来船夫的号子,悠长而苍凉。
又一支运粮船队从上游驶来,帆影重重,橹声欸乃。船夫们望见岸边肃立的军士、迎风招展的鹤旗,纷纷脱帽致意。
一个老船夫对他的孙子说:“看到那面旗了吗?那是咱们的水军。”
孙子问:“水军是干啥的?”
老船夫想了想,说:“是替咱们开路的。以后你运货去江南,不用走陆路了,走水路。水军的船在前面护着,风浪不怕,盗匪不怕,洋人的船也不敢欺负咱。”
孙子似懂非懂,望着那面蓝旗,努力记下它的模样。
他今年十四岁,是家中第五代船夫。
他的曾曾祖父年轻时,曾从南京运粮到北京,往返运河二十八趟。
他的曾祖父中年时,倭寇横行,船队出海必须结伴,还得请镖局护航。
他的祖父晚年时,朝廷厉行海禁,船队连长江口都不敢出。
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因为这一面旗帜,彻底改变。
汉水东流,不舍昼夜。
五百里外,安康码头。商人们正在搬运货物,准备装船发往襄阳。
八百里外,丹江口。渔夫们正在收网,舱中银鳞闪烁。
一千二百里外,汉口港。江面上千帆竞渡,南北货物在此集散。
一千八百里外,南京城。户部的官员们正在计算今年的关税收入,他们不知道,一场即将改变东南贸易格局的浪潮,正在千里之外的汉水上酝酿。
三千里外,东海之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正在卸货,船长们讨论着今年的香料行情,他们不知道,一支前所未有的东方舰队,正在内陆的江河边悄然成型。
万里之外,阿姆斯特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们正在召开年度会议,审查过去一年的财务报表,规划下一年的贸易航线。
他们不知道,远在东方大陆的内陆腹地,有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名字的人,正在筹划一场水军的反击。
世界很大,大到有些人终其一生,也走不出自己出生的村庄。
世界很小,小到一面旗升起时,已经注定要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倒影。
崇祯十五年二月二十五,辰时。
汉水之滨。
西北水军,正式起航。
这个早晨,五百个年轻人记住了“海”字的写法。
这个早晨,六十三岁的老船匠对着船模立下军令状。
这个早晨,五十岁的老将军站在江水里,像训新兵一样训斥那些不敢下水的农家子弟。
这个早晨,远在山西的商人放下账本,决定把自己后半生的命运押在这支从零开始的舰队上。
这个早晨,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所有人都相信,这条路,值得走下去。
汉水无声东流,载着千年未竟的梦想,向着长江,向着大海,向着那无边无际的蔚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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