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二月廿五,洛阳城郊。
这个时节本该是万物复苏、草长莺飞的春日,然而官道两旁却见不到几处青苗。去岁中原大旱,今春又逢蝗灾,田地龟裂如老人的手掌,零星几株返青的麦苗也被蝗虫啃噬得只剩下光杆。
逃荒的灾民三三两两倒毙在路边,无人收殓,任由野狗撕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与风中的尘土混在一处,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十余名顺军骑兵从洛阳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把总,姓周,大名周大虎,生得膀阔腰圆,一脸络腮胡须。
他勒住缰绳,指着前方那座藏在一片柏树林后的院落,回头对身后的士兵道:“就这儿。闯王吩咐,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周大哥,里头关的到底是谁?”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问,“这么紧要,连咱们都不能进去?”
周大虎瞪了他一眼,没有答话。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那士兵,大步朝院落走去。
这是一座三进的老宅院,前院住的是顺军伤兵营的医士和看守,中院腾出来安置重伤员。
周大虎穿过月洞门,正遇见端着药碗从厢房出来的老医士。
这老者姓陈,六十七八岁年纪,祖传跌打损伤的手艺,在洛阳城开了一辈子药铺,顺军进城后被请来照料伤兵。
“陈老先生,那人……”周大虎压低了声音,“如何了?”
陈医士摇头叹了口气,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昨夜又烧了一宿,说胡话。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没见过伤得这么重还能撑过来的。左肩那箭穿透了肩胛骨,右大腿那箭划破了血管,血差点流干了。最险的是胸口那箭——老夫取箭头时手都在抖,离心脏只差三分,再偏半寸,神仙也救不活。”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周把总,这位究竟是什么人?老夫看他的手掌,虎口有厚茧,是指南弓磨出来的;膝头也有茧,是常年骑马的人。还有他昏迷时喊的……什么‘王明’、‘郏县’,老夫虽不懂军事,也知道郏县刚打了一场大仗。”
周大虎沉默片刻,低声道:“陈老先生,您只管治伤,旁的别问。闯王亲自交代,这人……伤好了另有处置。”
陈医士没有再问。他在这乱世活了大半辈子,早已学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轻轻推开厢房的门,周大虎跟在身后。
屋里光线昏暗,糊窗的毛纸破了几个洞,漏进几缕惨白的光线,照在那张粗木床上。
床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眉头却紧紧皱着,仿佛在梦中也在与什么搏斗。
他约莫五十出头,两鬓已斑白,面容清瘦,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
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蓝布薄被,露在外面的右臂缠满了白布,隐隐渗出暗红的血迹。
陈医士放下药碗,从床头小几上取了一根细竹签,蘸了些清水,轻轻润湿那人干裂的嘴唇。他动作极轻,像在照料自家的老人。
周大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他父亲也是这般年纪,崇祯八年死在了官军的刀下。
那一年周大虎还在山里给人扛活,等赶回去时,父亲的尸首已经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他没哭,把父亲葬在后山,就去投了闯王。
床上的病人忽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陈医士立刻放下竹签,探手去摸他的额头——烫意已经退了不少。
他刚缩回手,那人的眼皮忽然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
孙传庭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里。
他挣扎了很久,久到几乎忘记了世间还有光。黑暗包裹着他,沉重、黏稠,每一次试图浮起,便有无形的力量将他重新拽下去。
偶尔他浮近水面,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听不真切。
直到这一次。
他拼尽全身力气,终于挣破了那层水膜。眼皮重逾千斤,他费力地抬起——光线刺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眼底。他下意识闭眼,又缓缓睁开,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斑驳的木梁,梁上悬着一缕蛛网,在穿堂而过的微风里轻轻晃动。蛛网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那只灰褐色的大蜘蛛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又像只是在等待。
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到身下是张简陋的木床,铺着粗布被褥,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左肩、大腿、胸口……每一处伤口都在这一刻苏醒过来,剧痛如潮水般涌遍全身。
他试图挪动一下手臂,刚一动弹,胸口的伤便像被人用钝刀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别动。”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孙传庭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床边,正用一块湿布擦拭他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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