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二月初十,距总兵府那场改变一切的会议,已过去四天。
四天里,水军建设从一句口号变成了一份份具体的文书。政务司日夜赶工,将咨议大会上的各方意见分类整理,逐条研究,能采纳的立即采纳,需搁置的存档备查。
工务司派出三支勘测队,沿汉水下行,实地勘察航道、水文、码头、险滩。格物院的绘图房里灯火通明,学者们连夜赶制汉水—长江航道总图,将分散在古籍、笔记、传教士口述中的零散信息,整合成一张前所未有的综合海图。
方以智已有几天没回府邸,吃住都在水军学堂筹建处。
筹建处设在汉中城南,原是一处废弃的卫所营房。三天前这里还荒草丛生,如今已清理出三进院落、六十余间房舍。
工匠们正在赶工修缮,油漆未干的窗棂散发出淡淡的桐油味。
操场上,新招募的第一批学员正在陈璘的带领下进行体能训练,口号声隐约传来,惊起城外树梢上的鸟雀。
方以智站在筹建处二楼的窗口,望着操场上的学员。他早年随父游学江南,中年隐居着述,后在河套主政,后到西安逐渐被李健安排主持格物院,因为这位总兵觉得宋应星可能更适合搞科研,具体事务还得让他来。
两年来,他主导格物院相关政务,他主持翻译了《几何原本》《测量法义》《泰西水法》,跟宋应星等人改良了蒸汽机,设计了新式农具,自认为对“格物致知”四字已参透七八分。
但此刻,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要培养的不是学者,不是工匠,不是官吏,是水军。
这些人将来要驾船远航,要在惊涛骇浪中活下来,要在敌舰的炮火中冲上去,要把西北的商货运出去、把海外的资源运回来。
他们需要的不只是知识,是技能;不只是技能,是意志;不只是意志,是信仰。
而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为他们搭建一座能输送这一切的学堂。
他摊开桌上那卷连夜赶制的《水军学堂章程》,用朱笔在某一处画了个圈,又涂去,再画个圈,再涂去。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方以智没有回头:“你来得正好。”
顾炎武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操场上的学员。
“章程拟好了?”
“拟了三稿,都不满意。”方以智揉了揉眉心,“太全则繁,难施;太简则疏,误人。首期五百学员,良莠不齐,有目不识丁的黄河水手,有桀骜不驯的卫所旧部,有从未见过船的农家子弟。如何在一两年内,让他们既能操船作战,又懂天文地理,还要有‘开拓海洋’的志向……”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疲惫之色:“难。”
顾炎武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望着窗外。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密之,你我读圣贤书,求修齐治平之道。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要为五百名目不识丁的船夫、兵痞、农家子办学堂?”
方以智苦笑:“未曾。”
“我亦未曾。”顾炎武说,“但今日你我站在这里,不正说明圣贤之道,不止在经史子集中,也在这一砖一瓦、一船一炮、一舵一帆之间吗?”
他转身,目光温和而坚定:
“这些学员入学时目不识丁,毕业时未必能通晓九章。但只要他们学会辨识星斗、测量水深、看懂海图、操练火炮,他们就是大明两百年来第一批受过系统训练的水军官兵。”
“这一批只有五百人,下一批也许有五千人,再下一批也许有五万人。密之,你我今日为这五百人订立的每一条章程、编写的每一本教材、教授的每一堂课,都将成为将来千千万万水军将士的根基。”
方以智沉默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气:
“子庄兄说得是。我总想一蹴而就,反倒忘了百年树人的道理。何况总兵好像已经安排人跟福建郑芝龙去接触了……”
他重新拿起朱笔,在章程第一页上写下六个字:
“厚基础,宽口径。”
顾炎武微微一笑,不再打扰他的思路,径自下楼,往操场走去。
操场边,陈璘正在给学员讲解队列要领。
这位五十岁的老将曾是登莱水师的参将,崇祯五年随孙元化练兵,孙元化被诬处斩后,他受牵连夺职,闲居乡野。
李健派人寻访,请他出山训练新军,他婉拒了。他觉得自己老了,登莱那场败仗又让他心灰意冷,不想再入军旅。
去年冬天,李健亲自登门,不谈练兵,不谈军务,只和他聊海疆。
他们聊了一下午。从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的盛况,聊到嘉靖年间葡萄牙人占据澳门;从万历年间沈有容单舸赴澎湖驱逐荷兰人,聊到天启年间南居益收复澎湖的战事;从崇祯六年料罗湾大捷,聊到崇祯十年荷兰战舰深入长江口巡航。
临别时,李健说:“陈将军,你这一辈子,胜仗也打过,败仗也吃过,冤枉也受过。你比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年轻人更知道,水师对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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