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璘沉默了很久,说:“总兵,给我三个月,我练不出能出海的水兵。给我三年,我交给你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李健说:“三年就三年。”
陈璘第二天就收拾行囊,从秦岭山脚下出发,辗转抵达汉中。
此刻,他望着眼前这批年轻学员,心中盘算着训练计划。
这些学员底子太差了。一百多个黄河水手,水性不错,但自由散漫惯了,不守纪律。
一百多个新军精英,听令还行,但水性方面还有待提高。
还有两百多个农家子弟,纯粹白纸一张,教什么是什么,但要从头学起的东西太多了。
他决定分班。
水手班:以黄河水手为主,重点训练纪律、阵法、炮术。
军官班:以原军士为主,重点训练指挥、策略、兵法。
新兵班:以农家子弟为主,重点训练游泳、操船、基础技能。
三个班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他要做的,是把长处发挥到极致,把短处用制度弥补。
三个月后,这批人要上船实练。六个月内,要能完成汉水汉中至安康段的巡逻护航任务。一年之内,要能驾驭新造的蒸汽船,完成汉水全程的往返试航。
陈璘在心里反复推演着每一个环节,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顾炎武。
陈璘没有回头,继续盯着操场上的学员:
“顾先生,你说总兵为何非要在汉中建水军?”
顾炎武走到他身旁,负手而立:
“将军以为是为何?”
陈璘沉默片刻,说:
“我琢磨了八天。起初以为总兵是要打通商路,赚银子。后来又以为总兵是要防西洋人打进来。再后来……”
他顿了顿:“再后来,我看了那幅世界海陆图。我琢磨,总兵要建的,怕不只是一支水军。”
顾炎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陈璘说:“总兵要建的,是一个能横行四海的国家级水师。”
他转过脸,望向顾炎武:
“顾先生,我不是读书人,讲不出大道理。我打了三十多年仗,守过海疆,也丢过海疆。我见过卫所的水师船,破破烂烂,出海三里就漏水。我见过荷兰人的战列舰,三层炮甲板,八十门大炮,船速比我们快一倍。”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三十年前,我年轻气盛,觉得我们只要多造船、多铸炮、多练兵,就不怕洋人。三十年后,我老了,才明白一个道理:洋人不怕我们,不是因为我们船不够多、炮不够大,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想过要和他们争海洋。”
“我们只想守住家门口那一亩三分海。他们却把世界当成了自己的猎场。”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兵说得对,我们赢了所有战役,却输了整个海洋。因为我们从来不敢想:海洋也可以是我们的。”
顾炎武望着这位老将,轻声说:
“将军,你想过吗?有朝一日,你训练出来的这些年轻人,会驾着咱们自己造的蒸汽船,沿着汉水出长江,出长江入东海,入东海过南海,过南海进印度洋。他们会在马六甲停靠,在锡兰补给,在果阿贸易,在霍尔木兹靠岸。”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
“他们会看见郑和宝船队三百年前停泊过的港湾,会航行在三宝太监曾经劈波斩浪的航线上。”
陈璘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眶红了。
二月十九,午后。
汉中城西,工务司造船厂。
刘大匠蹲在汉水岸边,手里握着一截木料,眉头紧锁。
这位六十岁的老船匠是福建漳州人,祖传三代造船。他十五岁入行,五十岁封山,造过福船、广船、沙船、鸟船、车轮舸,经他手督造的大小船只不下两百艘。
三年前他本已金盆洗手,在家含饴弄孙,走亲戚时到了西北!却被李健得知,派去人三顾茅庐,硬是请到了汉中造船厂……
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造船厂。
没有海,没有江——汉水也算江,可和闽江比,只能算小溪。
没有成材的木料——秦岭的松木柏木倒是好木料,可造船要用楠木、樟木、铁梨木,这些树汉中不长。
没有熟练的船匠——他带来的三十多个江南老伙计倒是顶用,可本地学徒连刨子都握不稳。
更让他头疼的是,总兵要的船,他没见过。
蒸汽机船。
他在西安听说过这东西,不用风帆,烧煤,轮子划水。
他没见过实物,不知道船型、不知道龙骨结构、不知道机舱布局、不知道动力系统如何与船体衔接。
格物院送来的图纸倒是画得清清楚楚,可那是图纸,他需要把图纸变成能下水航行的真船。
他把那截木料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放下木料,从怀里摸出一杆旱烟,慢慢点燃。
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大匠没有回头,继续抽着烟。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刘师傅,总兵派人送来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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