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微微皱眉:“为何?”
归葬故里,魂归故乡,是中国人最后的执念。孙传庭是代州人,父母祖茔都在代州。他死后不归葬祖茔,却要骨灰撒入黄河,这不合常理。
孙传庭苦笑。那笑容里没有悲愤,只有无尽的疲惫。
“败军之将,无颜见家乡父老。”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坠在平静的水面。
“至于朝廷……也不必知道了。部院大臣们听说我死了,大抵是松一口气。兵部省了催战的文书,户部省了拖欠的饷银,言官们少了一个可以弹劾的对象。他们只会觉得死得好,死得干净。”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我麾下将士的遗属,朝廷是顾不上的。欠饷尚且发不出,抚恤更是镜花水月。若知道我死了,或许还能多拨几两银子,算是……皇恩浩荡。”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念一句陌生的咒语。
李自成点了点头。
“我应下了。待战事了结,我会派人将你的骨灰撒入黄河。”
孙传庭点了点头。他似乎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越来越缓。那只握着瓷瓶的手却没有松开,五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李自成以为他累了,正要起身离开。
“李闯王。”
孙传庭忽然睁开眼。他的声音依然嘶哑,却忽然有了某种奇怪的力道,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最后时刻猛地窜起一簇火苗。
李自成停下脚步,回身看他。
孙传庭艰难地抬起手臂——那只手臂在剧烈颤抖,仿佛压着千钧重担——指向窗外。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越过院墙,越过那棵老槐树,越过水井边打水的火头兵,能看见远处的村落。几座低矮的茅屋孤零零散落在灰黄的土地上,屋上升起几缕细细的炊烟,若有若无。
田地里有人在劳作。隔得太远,看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能看见几个佝偻的黑影,在干裂的土地上缓缓移动,像蝼蚁。
孙传庭的声音越发微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还有一事……托付于你。”
他的目光越过李自成的肩头,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远处那些蝼蚁般的人影。
“若有一日,你果真得了天下……”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攒最后的力气。
“善待苍生。他们苦得太久了。” 他闭上眼睛,声音渐渐低下去:
“赋税、徭役、战乱、灾荒……一层一层,像磨盘,把人的骨头都碾碎了。”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
“勿忘。”
李自成站在原地。他没有立刻答话。他只是看着床上这个垂死的人——这个曾经把他打的剩十八骑进入商洛山里的将军,这个曾经威震三边的大明总督,这个在郏县战场上亲冒矢石、身中三箭仍冲锋不止的统帅。
此刻他躺在简陋的木床上,盖着顺军给的旧被子,手里握着一瓶毒药,用尽最后的力气,托付给他这个毕生之敌的,不是自己的身后事,不是部下的抚恤,而是——
苍生。李自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记下了。”
孙传庭没有再说话。他的面容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平静。那道长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那嘴角的苦涩弧度,也渐渐平复。他像是一个走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放下肩上的行囊,在一棵老树下坐了下来。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他鬓边一缕花白的头发,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
李自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新染的青布,一丝云也没有。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嘎嘎叫着,往北去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米脂老家,父亲带他去县城卖粮。那一年风调雨顺,粮价贱如泥土,一斗谷子换不回一升盐。父亲蹲在县城的街角,从清晨蹲到黄昏,饿得直不起腰。
父亲说:这世道,种地的吃不起饭,织布的穿不起衣。老天爷不长眼啊。
那时他还小,不懂父亲为什么哭。后来他懂了。
他站在洛阳城郊这处幽静的院落里,身后是那间关着大明朝最后一根硬骨头的陋室,面前是无数跪迎他“登基”的将领文官。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春日薄雾中若隐若现,福王府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他忽然觉得很累。只是现在还不能累。他大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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