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件事是什么,李自成不知道,但他看得出来,那件事已经随着郏县的那场血战,死去了。
“孙总督。”李自成开口,声音平稳,“你昏迷的时候,说了很多胡话。”
孙传庭的眼皮动了动。
“你喊‘王明’,喊了七次。”李自成语气平淡,像在清点账目,“喊‘陛下’,喊了十九次。还有一次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你喊‘伯雅’。”
孙传庭的脸色微微一变。这是他自醒来后,第一次在脸上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他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抖,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李自成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孙传庭自己开口。
良久。
“伯雅……”孙传庭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是我的字。”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李自成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给我取这个字的人,是我恩师。万历四十七年,我中进士那年,他亲自取的。他说,君子之德,规矩之意。希望我这一生,持身有德,行事有绳墨,不偏不倚,不枉不纵。”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是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
“恩师叫杨涟。”
杨涟。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空气中。
李自成知道这个名字。大明朝野皆知。天启四年,左副都御史杨涟上疏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被矫旨下狱,受尽酷刑,惨死狱中。据说他死时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肋骨根根寸断,是被铁钉钉穿耳骨活活折磨至死的。
临刑前,他在血书上写了几个字:大笑,大笑,还大笑。
孙传庭说:“恩师下狱那一年,我正在陕西赈灾。消息传来时,我在渭南。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走到黄河边,对着滔滔河水跪下,磕了三个头。我答应自己,这一生不负朝廷,不负所学,不负恩师的教导。”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如今看来,这三个头,我磕得太早了。”
李自成沉默着。
他忽然明白孙传庭为什么不肯投降了。
不是因为愚忠,不是因为迂腐,甚至不仅仅是为了保全名节。是因为他这一生,早已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不负”二字。负了朝廷,就是负了恩师;负了恩师,就是负了三十年前那个在黄河边立誓的自己。
他不能负。他宁愿死。
“孙总督。”李自成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敬意,“你问我是不是来劝降的。我现在答你:不是。”
孙传庭抬眼看他。
“你这样的人,劝不降。”李自成说,“我能劝降王绍禹,他们求活、求官、求富贵,我能给。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要的,是大明中兴。这个,我给不了。”
孙传庭闭上眼。
“所以你不必降。”李自成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破旧的窗纸,他看见院中的顺军士兵,看见远处洛阳城的轮廓,看见更远处灰蒙蒙的天。
“你只需死。死得体面些,有尊严些。”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白色小瓷瓶,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那瓷瓶通体雪白,表面光洁如镜,没有一丝纹饰,在简陋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是‘安乐散’。据说是宫廷御医秘制,服下后无痛无觉,半个时辰内安然而逝。原本是福王的珍藏,他舍不得用,我替他安排一下。”
李自成转身看着孙传庭,目光平静:
“孙传庭,你是忠义之士。我不能留你,也不忍杀你。赐你这瓶药,算是我对你最后的敬重。你死后,我会以总督之礼葬你。你若不愿,也可照你的遗愿处置。”
孙传庭凝视着那只瓷瓶。
他的面容沉静如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他缓缓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还在微微颤抖——握住瓷瓶。瓷瓶很凉,触手温润如玉。
“多谢。”他说。
李自成看着他,问:“可有未了之事?”
孙传庭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望着窗外。透过破损的窗纸,能看见院角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槐树旁边是一口水井,井沿长满青苔,一个顺军的火头兵正在打水,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断断续续,被风吹散。
远处隐约可见洛阳城的轮廓。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入仕途,曾路过洛阳。那时洛阳还是繁华的中原重镇,街市熙攘,行人如织。福王府朱门绣户,旌旗蔽日,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如今福王府已是李自成的行辕。那个搜刮了河南百姓二十来年的福王,据说已经被顺军剁成肉酱,和鹿肉煮在一锅里,成了“福禄宴”。
他收回目光。
“待我死后,”他说,声音平静,“请将遗体火化,骨灰撒入黄河。不必归葬故里,也不必通报朝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