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望着房梁,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七日前,郏县战场。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他的三万大军已经被围困了。他几次派人突围求援,派出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他站在临时筑起的土垒上,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顺军营帐,忽然想起几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一年他被崇祯皇帝召见。皇帝在文华殿召对,屏退左右,亲自问他:“流寇猖獗,卿有何策?”
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望着御座上年仅三十来岁的年轻天子。天子的眼圈微青,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那是常年忧思留下的印记。天子的手按在御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朕没有钱。国库空虚,内帑也已见底。卿去陕西,朕只能给卿六万两。”
六万两。
那时候辽东的军饷都欠了很久。他带着这六万两银子西行,路上算了又算,这点钱......
他拼了命地练兵、剿匪、屯田。他裁汰老弱,严明军纪,与士卒同甘共苦。他亲手准备再训练出一支能战之军。
可朝廷等不了。朝中的御史弹劾他“拥兵自重”,说他“耗费钱粮、徒劳无功”。催战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天子的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他上疏请饷,户部说没钱;
他上疏请粮,地方说没有;
他上疏辩诬,天子不回。
他终于知道,天子等不了了。辽东的满清、湖广的张献忠、河南的李自成——大明的敌人太多,天子太急,急到明知是错也要他出兵。
于是乎,他带着三万人去了。
郏县的土垒上,他回头看着那些跟随自己的将士。他们脸上带着疲惫,带着饥饿,却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年前在潼关一样,信任、期盼、无所畏惧。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做的一切,并不仅仅是为了朝廷。他早已不只是大明的总督,他还是这三万儿郎的主帅。他可以死,但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
他下令冲锋突围。
现在,那些儿郎大多已经不在了。他躺在这里,被敌人救治,被敌人称赞,活着成了阶下囚。
他宁愿自己死在郏县。
李自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在想,为什么没死在战场上。”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我年轻时也这样想。崇祯七年,我在车厢峡被围,粮尽弹绝,部下只剩一千余人。我想,死也要死得像条汉子,提刀冲出去,能杀几个是几个。”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像穿透了眼前这间简陋的屋子,穿透了十几年的光阴。
“后来高迎祥拦住了我。他说,死了容易,活着难。你有想做的事,死了就做不成了。为了能做成那件事,就得活着。哪怕跪着活、爬着活,也得活。”
他收回目光,看着孙传庭。
“你有想做的事吗?”
孙传庭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慢,像是在积蓄力气。良久,他睁开眼,没有看李自成,望着梁上那缕蛛网,声音很轻:
“那件事……已经做不成了。”
李自成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经历过无数场风霜的老树,沉默而稳固。这间陋室、这张瘸腿的凳子、床上这个垂死的人——他似乎都能接受,都能等待。
门口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院中士兵的说话声隐约飘进来:
“……听说闯王亲自来看里头那人,到底是什么大人物?”
“嘘,小声点。我听周把总说,那是明朝的孙总督。”
“孙总督?就是郏县那个?我还以为早死了呢。”
“命硬着呢。不过落到咱们手里,也活不了多久。”
“也是。不过闯王为啥亲自来?要我说,一刀砍了多省事。”
“你懂个屁。闯王这是……”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李自成仿佛没听见。他仍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孙传庭的脸上。那张脸苍白消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是昨夜咳嗽时咬破的。即便虚弱至此,那眉宇间仍有一股不屈的倔强,像山崖上被风雪压弯了枝干的老松,腰杆断了,根还在土里。
想他李自成闯荡了这些年,见过太多明朝将领的投降场面。
有人在刀架在脖子上时涕泪横流,抱着他的腿喊“大王饶命”,许诺愿献出所有家财、愿为内应、愿做牛做马;有人强撑着最后的体面,跪是跪了,仍要把衣冠整理整齐,说几句“天命所归”之类的话,仿佛这样投降就能变好看些;有人讨价还价,要官位、要银两、要地盘,神情像在集市买菜。
他从不鄙视这些人。乱世里求活,没什么可耻的。他自己也求活,在无数次绝境里挣扎着活了下来,才有了今天。
但此刻,他面对的是一个不求活的人。
孙传庭从始至终没有问过自己的命运。他不问会被杀还是被留,不问部下被如何处置,不问顺军要拿他怎么办。他仿佛对这些全然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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