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落针可闻的寂静被秦彦泽那番雷霆般的驳斥劈开了一道口子,但随即又被更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所填满。
阳光从高大的殿门外斜射进来,照亮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文武百官脸上各异的神情——震惊、骇然、深思、不以为然,以及隐藏在恭敬下的蠢蠢欲动。
胡御史被秦彦泽指着鼻子骂“其心可诛”,一张老脸先是涨红如猪肝,随即又变得惨白,山羊胡子气得直哆嗦。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明显没了最初的“悲壮”气势,只剩下强撑的固执:
“王、王爷息怒!下官……下官绝非构陷功臣!实是流言汹汹,民间议论如沸,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啊!王爷维护之意,下官明白,然……然国事为重,民心不可不顾啊!” 他偷眼觑了一下御座上的皇帝,试图把“为国为民”的大旗再次扛起来。
安郡王世子也被秦彦泽最后那句关于他爹的警告吓得心惊胆战,但眼看秦彦泽似乎只是斥责而未当场发作,又见胡御史还在挣扎,那股不甘和背后之人的推动让他硬着头皮,跟着出列,声音却低了许多,带着明显的心虚:“睿亲王所言……虽不无道理。但,但苏县君之能,确非常人所能解。陛下,王爷维护之心虽切,然此事关乎皇室清誉、朝廷体面,更关乎天下人对‘异象’的看法,是否……是否应更为审慎?‘滴血验亲’虽古法,然亦是彰显天家无私、以正视听的最直接之法啊!”
那几个老宗室也缓过劲来,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颤声道:“陛下!祖宗之法,不可轻废!防微杜渐,宁枉勿纵啊!老臣等亦是忧心国本,绝非有意为难功臣!” 他们咬死了“祖宗”、“国本”这几个字眼,把自己摆在了道德制高点上。
又有几个此前观望、此刻见风使舵或本就心存疑虑的官员出列附议,言辞虽不如胡御史激烈,但意思大同小异——流言要平息,民心要安抚,苏轻语的特殊能力需要有个“权威”的解释,而“滴血验亲”似乎成了他们能想到的、最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
(无耻!卑鄙!一群被当枪使还自以为是的蠢货!(╯‵□′)╯︵┻━┻)秦彦泽心中怒火翻腾,看着这些人道貌岸然的嘴脸,只觉得恶心。他知道,他们未必都真的相信苏轻语是“妖孽”,更多的是出于各种复杂心态——嫉妒、恐惧变化、维护自身利益、或是单纯被舆论和背后黑手裹挟。
但正是这种“多数人的压力”和“看似合理”的诉求,才最难应对。他可以雷霆震怒,可以据理力争,却无法堵住所有人的嘴,更无法瞬间扭转那些被流言蛊惑的“民心”。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御座之上,那个掌握着最终决断权的身影。
景和帝秦彦辰,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近乎漠然的平静。他一手随意地搭在龙椅扶手的螭首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另一侧扶手上,极轻、极有规律地敲击着。目光淡淡地扫视着下方争吵的臣子,在秦彦泽激愤的脸上停留片刻,又在那些提议“验亲”的官员身上掠过,深邃难测,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只有离得最近的内侍总管,才能看到皇帝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条,和那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疲惫与凝重。
(七弟啊七弟,你还是这般性子……为了护着她,连“与天下人为敌”的话都说出来了。)景和帝心中暗叹。他理解弟弟的愤怒和维护,甚至欣赏这份毫无保留的担当。苏轻语之才,之功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女子冷静的头脑、新颖的见解、实干的精神,确实是大晟不可多得的瑰宝。
但是,他是皇帝。
坐在这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从来不仅仅是“对错”,还有“平衡”,还有“大局”,还有那看似虚无缥缈却又实实在在能颠覆一切的——“人心”与“舆论”。
胡御史等人虽然可憎,但他们提出的问题,或者说,他们利用流言制造出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并且正在发酵。江宁童谣之事,他已从密报中知晓,甚至比朝臣们知道的更详细、更触目惊心。前朝余孽的手笔,阴毒而精准,直击人性弱点。
(“异魂来,乾坤乱,紫薇星黯王孙散”……好一个诛心之论!这是要把苏轻语和天家气运彻底绑定,再将她打为妖孽啊。)景和帝的手指敲击得更快了些。(七弟查到陈望之……是个突破口,但需要时间。而朝堂上这些蠢货和被利用的宗室,却不会给朕这个时间。他们现在要的,是一个能立刻“安抚人心”的姿态。)
如果断然拒绝“滴血验亲”,强硬压下所有议论,会怎样?短期内或许可以依靠皇权威压。但流言不会消失,只会转入地下,发酵得更加凶猛。那些反对新政、忌惮苏轻语和七弟的势力,会趁机大肆渲染皇帝“包庇妖孽”、“不顾民心”,甚至与前朝谶歌呼应,动摇统治根基。边境的北狄、朝中隐藏的“保护伞”、乃至民间可能被煽动的愚昧百姓……都是隐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