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镇队伍牵马进了断头岭口。
山口里比外头背风些,可冷意更沉,像是从脚底下往上钻。
火已经生起来了。
火不大,外头用半圈铁皮挡着,烟贴着雪地往外爬。三家人马分在三处,各占一块背风地。
顾异跟在白老三身后,目光先扫过左边。
那边是三岔岭。
十二个人,占着一截断墙。穿得最杂,有人披狼皮,有人裹旧棉袄,靴子上大多绑着铁齿。
火边蹲着几个,手伸到火上烤,指头烤红了,也没离开刀柄。断墙后还站着两个,眼睛一直盯着山口外的雪坡。
顾异看了一眼他们靴子上的铁齿。
那东西不是为了好看。
三岔岭大概常走坡地和冰沟,脚下不稳的人,在这种地方活不久。
右边是黑松驿。
两架雪爬犁停在背风处,草料、油布、药箱都捆在上头,几口木箱用麻绳勒得很死,箱角贴着黄纸封。
黑松驿的人围着爬犁,不怎么往火边靠。几匹驿马遮着眼,脖子上挂着小布袋,低头嚼热豆子,比人还安稳。
老黑跟在他身后,低头闻了闻雪,又往顾异身侧靠近半步,像是对那些驿马没什么兴趣。
最里头是白河堡。
短炮停在山口深处,黑布盖着炮身,炮口压得很低。十四个人散在炮周围,没几个坐下。
守炮的两个汉子手一直按在黑布上,其余人站在雪里,肩膀压着,看着不像赶路来的,倒像是已经在这里守了很久。
白老三走到火边,没有坐。
他一站住,三家的人也跟着收了声。
这个细节顾异看得很清楚。
三岔岭、黑松驿、白河堡都带了人,也都带了家伙,可白老三没开口前,没人先往下说。太平镇这个主镇的分量,在这一下里露了出来。
胡庆山把烟在雪里碾灭。
马福贵从爬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常九娘把肩上的火铳放低了一点。
白老三把铁牌挂回腰间,问:“人齐了?”
胡庆山先答:“三岔岭十二人。少一个,留村守灯。”
马福贵接着说:“黑松驿九人,两架爬犁。药箱、马草、信筒都带着。”
常九娘道:“白河堡十四人,一门短炮,三箱火药。”
三家报完,火边静了下来。
顾异本以为白老三会直接开盘。
可白老三没有。
他的目光越过火,落到最外侧一根木桩上。
顾异顺着看过去。
那根木桩空着,上头缠着灰布。灰布冻得很硬,被风一吹,就轻轻敲着木头。
那应该也是给某一家留的位置。
白老三问:“老鸦沟还没到?”
马福贵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递上一张纸签。
“没到,也没回信。剿匪信昨儿就该送到它手里,我后半夜不放心,又补了一封问安信,还是没回。”
他顿了顿,又道:“也许是信桩冻住了。老鸦沟那边灰家香慢,误个半夜也有过。”
胡庆山在旁边冷笑一声。
“信桩冻住,人腿也冻住?老鸦沟离这儿才多远,真要回,爬也该爬来了。”
马福贵看了他一眼,没吵。
常九娘忽然开口:“我从北坡过来时,看见老鸦沟那边有灯。”
火边一下安静。
顾异看向山口外。
他不知道老鸦沟在哪儿,只能看见黑松林后头一片灰白。风从那边刮进来,贴着地皮卷起雪沫子,像有什么东西在雪底下贴着地面爬。
有灯。
没回信。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顾异也听出了味道。
在这种地方,没灯好理解。
有灯也好理解。
难的是有灯,却不理太平镇的信。
白老三拿着那张纸签,指腹在空白处蹭了蹭。
“你看清楚了?门灯,还是野火?”
常九娘说:“门灯。挂得稳当。”
马福贵这次没再替老鸦沟找理由。
顾异看见白老三的脸色沉了些。
像老猎人看见雪地里多出一排新脚印。
荒野上的村子,门灯不能乱挂。灯挂着,说明村里还有人守门。
剿匪信到了不回,问安信到了也不回,像是一户人家明明亮着灯,却把门从里头顶死了。
白老三把纸签还给马福贵。
“剿匪的盘不能散。你们三家请太平镇过来,是为了黑石河口、药队和归旗营这三条线。几十号人马不能因为一盏灯全压去老鸦沟。”
他说完,又看向那根空木桩。
“但这盏灯也不能留在咱们背后。不看一眼,谁都不踏实。”
胡庆山点了点头。
“派小队过去?”
白老三说:“人少一点。别惊着村里,也别惊着村外的东西。”
这句话说完,他开始点人。
“老吴,你走这段路最熟,带一趟。”
老吴站在火光外,把烟袋拿下来,点了点头。
“成。”
白老三又看向黄小辫。
“你也去。路上要是能递信,别等回断头岭口,先把消息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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