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刚过去，营地里的火堆还剩一点余烬。燕南泠坐在药帐内，笔尖在纸上不停移动。她刚从梦中醒来，额头渗着薄汗，手指按着眉间那道细疤，将梦里浮现的文字一句句誊录下来。
这次的残卷内容比以往清晰得多。九行古字悬于意识深处，其中三行勾勒出一座阵法轮廓——中央三眼祭坛，外围十二星位，末尾一句尤为醒目：“非命定者不可启，非同心者不能稳。”
她搁下笔，凝视纸上图样良久。天光微明时，她吹灭油灯，掀帘走出帐外。
林疏月已在空地边等候。她抱着琴匣静立，见阿泠现身，轻轻颔首。温离随后抵达，手中机关匣外层锁扣刻有防震纹路，严密稳固。谢玄青率亲卫押送灵草髓入营，玉瓶裹于厚布之中，放入沙盘中央凹槽时，发出一声轻响。
三人围拢而来。无人开口，目光却皆落于燕南泠身上。
她在沙地上缓缓画出昨夜所见阵形，以石块标定三宝方位。“今日一试。”她说，“依残卷所示，引动三宝之力。”
林疏月启开琴匣，取出天音琴置于左侧祭位。琴身经净化后不再溢黑气，木纹泛起浅青光泽。温离掀开机盖，龙心悬浮其中，表面流转暗红光点，节奏如心跳搏动。谢玄青将灵草髓置入右位，玉瓶微颤，一股温润气息悄然弥漫。
三物归位，地面忽起震动。燕南泠闭目，默念残卷口诀。掌心按在沙盘边缘，灼热感自皮肉深处升起。
第一道符文自灵草髓下方浮现，呈环状扩散。紧接着，龙心底部裂出赤线，升起点点火星。天音琴弦无风自动，发出清越一鸣。三股力量各自腾起光柱，在半空交汇成轮状光影，缓缓旋转。
风止。鸟寂。连远处巡哨的脚步声也尽数消失。
光轮渐速，由白转金，直冲云霄。天际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异色辉光。谢玄青仰首而望，手不自觉握紧刀柄。温离蹲身查看地面残留纹路，低声喃喃：“这与机关回流的共振机制极为相似。”
林疏月未动，只静静望着阿泠的背影。她站得笔直，肩头却微微起伏，呼吸渐重。
突然，光轮轻晃。
色泽转黯，旋转减缓。三根光柱开始震颤，似难承其重。燕南泠猛然睁眼，额角渗出血丝，声音压得极低：“不对……差一人。”
话音方落，光轮骤然崩解。三宝齐鸣，嗡响过后重归沉寂。唯余地上烧灼痕迹，证明方才并非幻象。
谢玄青上前一步：“出了何事？”
“阵可启，却无法维系。”她说，“缺一个能稳住核心之人。无此人，补天阵不过虚像。”
温离起身：“你是说配合？还是某种特定身份？”
燕南泠未答。她俯身拾起玉瓶，查验灵草髓状态。瓶身微热，内蕴能量已略有流失。再观龙心，原本稳定的光点如今忽明忽暗。天音琴虽完好，琴弦末端却现出一道细微裂痕。
“三宝损耗尚轻。”她说，“但下次再试，风险倍增。”
林疏月合上琴匣：“我听得出症结所在。第三遍《涤尘引》收尾之际，琴音未能完全契合龙心频率。它需要另一个节奏来调衡。”
“如同齿轮咬合。”温离接道，“少了一个传动件。”
谢玄青看向沙盘：“我能填补那个位置吗？”
燕南泠抬眼看他：“你可愿承担反噬之险？”
“何为反噬？”
“若阵法中途断裂，稳阵者将被三力撕扯。”她说，“不死亦会废去半身经脉。”
谢玄青沉默片刻：“我不惧死。只要此阵真能补天。”
“这不是勇气所能决定。”她摇头，“残卷有言，须是‘同心者’。我不知其意是指血缘、信任，亦或别有深意。但如今可以确定——并非人人皆可入阵。”
温离踱至一侧，取出工具包记录地面符文走向。她边绘边道：“我在想，能否造一辅助机关，模拟‘同心’波动。譬如双簧机芯同步动力，再接入主轴。”
“机关只能延缓崩溃。”燕南泠说，“无法替代人心。”
林疏月开口：“楚宫藏书阁有本《星契录》，提及‘心印共震’。谓两人心意相通至极，可在同一瞬做出相同反应，连呼吸皆一致。此等人才堪共持大阵。”
“听着近乎空谈。”温离轻哼，“谁又能保证与人呼吸同步？”
“我不是指字面意义。”林疏月皱眉，“而是一种境界。比如你制机关时，可曾有过与他人同时想到同一改良之法？那种刹那间的契合。”
温离动作一顿。
燕南泠看着她们，忽而问道：“你们是否察觉，三宝之间亦存节奏差异？”
“自然。”林疏月答，“龙心为搏动型，每七息一跳；灵草髓持续释放，如水流不息；天音琴则断续发声，需外力触发。本就不在同一律动之上。”
“故需一人调和。”燕南泠道，“既不能强势压制其余二者，亦不能柔弱随波逐流。他当如轴心，使三种不同转速之轮同轨运转。”
谢玄青低头看自己的手：“我可以练。让我尝试与它们同步。”
“这不是苦练可成。”她说，“而是天生匹配。”
众人默然。
温离收起纸笔：“目前仅能确认一事：我们已具备启动阵法之力。欲使其真正成立，仍须寻得那人。”
林疏月轻拍阿泠肩头：“你会找到的。既然残卷让你窥见全图，说明时机将近。”
燕南泠点头，将三宝逐一封存。她伫立沙盘前未动，目光停驻于中央那尚未启用的位置。
日升中天，风过空地，扬起一层细沙。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眉骨上的伤疤。
谢玄青下令撤除警戒圈，亲卫开始收拾周边器物。温离抱起机关匣返回帐篷，边走边翻阅笔记。林疏月多留片刻，最后看了一眼沙盘，转身离去。
营地恢复日常生活。
但燕南泠仍伫立原地。她盯着沙盘中心，唇微动，终未出声。
远处一只乌鸦飞过，掠过她头顶，翅影划破长空，拍打声短暂掩过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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