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被按在地上，四肢钉入铁环。燕南泠收回视线，指尖从匕首柄滑落。她抬眼看向阵心位置。
萧无痕已经站定在符纹中央。
阵台边缘的火把一排排燃起，映照出他挺直的身影。玄色劲装未沾尘土，腰间软剑已交由旁人收下。他的双脚踩在两道交错的星轨纹上，那是补天阵唯一能承载稳阵之人的位置。
地面的光纹开始流转，自东南角升起一道金线，缓缓向中心汇聚。灵草髓的玉瓶微微震颤，龙心石表面红光浮动，像是回应某种召唤。天音琴静悬于阵眼上方，琴弦轻颤，发出一声极短的嗡鸣。
燕南泠迈步向前。
她走过三十六块阵石，每一步都踏在固定的节点上。脚底传来温热感，那是阵法正在苏醒的信号。她在萧无痕身侧半步处停下，没有看他，只盯着阵图最深处那一圈尚未点亮的环形刻痕。
“你真的想好了？”她开口，声音不高。
“我想了十年。”他答。
她转头看他。他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沉静，眉目如刻，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他说：“我知道这阵一旦启动，便没有回头路。我也知道，若我不来，你会自己站上来。”
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夜里算过太多次。算过每个人的承受极限，算过阵压传导的路径，也算过谁能在最后时刻替她挡下反噬。但她不能死，也不能伤。她是命定之人，是开启一切的关键。
所以他必须活着站在这里。
风从西面吹来，掀动了阵角的一面黄旗。人群站在外围，没有人出声。医者握紧药箱，机关师蹲在枢机旁，老兵拄着刀杆，百姓抱着孩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阵心那两人身上。
燕南泠抬起手，轻轻覆上他按在阵纹上的手背。
他的手掌微凉，指节有力。她感觉到他轻微一顿，却没有抽开。他们的呼吸慢慢靠近，节奏一点一点同步。阵光随之增强，原本断续闪烁的纹路接连亮起，像是一条沉睡的河终于开始流动。
她低声说：“你不怕死？”
“怕。”他看着阵心，“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动已经平复。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转身面向众人。
火光照亮她的侧脸，左眉骨那道细疤在光影中划出一道浅痕。她站得笔直，药囊垂在腰侧，匕首仍在原位。她举起右手，声音传遍整个阵台：
“今日布此阵，非为权势，非为功名。只为山河安宁，百姓得以安眠。”
话音落下，整座阵台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萧无痕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他面向东方，声音低沉却清晰：
“我萧无痕，愿以一身血骨，镇此阵基，护这人间烟火。”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天地仿佛安静了一瞬。
三宝同时响应——灵草髓泛起金光，光芒如雾升腾；龙心石裂纹中红光奔涌，如同血脉跳动；天音琴七弦齐鸣，音波扩散至四方阵角。整座补天阵彻底激活，光纹连成完整图案，中央凹槽浮现出一道旋转的虚影。
燕南泠感到意识深处有东西一闪而过。
她立刻闭眼，在脑海中捕捉那抹痕迹。
三个字浮现出来，笔迹残缺却熟悉：**补天阵，成**。
这是昨夜梦中“星渊残卷”显现的最后一行字。前两行是：“命定者非独行”，“同心者可承劫”。她当时不解其意，现在明白了。
破局不在一人之力，而在有人愿意同行。
她睁开眼，看向萧无痕。
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他们一起经历过太多生死关头，早已不需要言语确认彼此。她知道他会站在这里，他也知道她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她转身走向指挥位。
助手递来令旗，红布镶金边，是魏国最高调度之权的象征。她接过，握紧旗杆。脚下阵石传来稳定的热流，说明三宝已全部就位，人心已聚，阵法待启。
她扫视全场。
医者蹲在治疗区，手中银针就绪；机关师双手搭在枢机上，随时准备调节灵力流向；护卫列队守边，刀出鞘三分；百姓们自发跪地合掌，口中无声祷告。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儿抬头望着阵心，眼里含泪。
所有人都在等她下令。
她抬起右手，令旗高举过肩。
火光映在旗面上，晃出一片赤色。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左手手腕一紧。
低头看去，药囊的系带不知何时缠住了腕骨。她伸手去解，却发现那不是打结，而是药囊本身在微微收缩，像是受到某种牵引。
她皱眉。
这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每次阵法接近完全激活时，药囊都会出现异常反应。她曾以为是灵力干扰，但现在看来，更像是某种呼应。
她不动声色地将药囊移到身前，用拇指推开一点口子，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的药材整齐排列，唯有最底层那支小瓷瓶，瓶身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蓝光。
她心头一跳。
那是昨夜刚收进来的寒星露，本该无色无味，从未听说会发光。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耳边传来一声低语。
“阿泠。”
是萧无痕的声音。
她回头。
他站在阵心，双手仍按在符纹上，目光却紧紧锁住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两个字：
“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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