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将四人身影拉得细长,官道上的碎石在马蹄下发出干涩的响动。燕南泠走在最前,脚步没有半分迟疑。她外袍裹紧,袖中布条贴着腕骨,三次“海雾迷途”已用炭条反复描过三遍,生怕稍有模糊。萧无痕落后半步,右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路旁低矮的土墙与枯草丛生的沟渠。林疏月牵着马走在左翼,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腰间毒囊的封口,眼神时而飘向远处山影。周晏殿后,重剑扛在肩头,步伐沉稳,却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来路——临礁湾的方向早已被山脊遮断。
走了两个时辰,日头升至头顶,一行人抵达一座名为“柳镇”的集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低矮的铺面,酒旗斜挂,幌子褪色。街面冷清,只有几个挑担的老农蹲在墙角,低头抽烟。四人牵马入镇,脚底踩过青石板接缝处渗出的湿泥。
“歇口气。”燕南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进酒肆。”
她指向街边一家名为“醉风楼”的小酒馆。门脸窄,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和几块腊肉,木门半开,里头坐着三两个粗衣汉子,正就着咸菜喝浊酒。一个年迈的说书人靠在角落的竹椅上,怀里抱着一面破旧的鼓,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四人进门,店家懒洋洋抬头,递来四碗茶水。他们拣了靠窗的桌子坐下,马匹拴在门外柱上。林疏月解下腰间水囊,灌了一口,眉头微皱:“这地方连口水都泛土腥味。”
“赶路的人,哪能挑干净。”周晏把重剑立在桌边,剑鞘磕地,发出闷响。
燕南泠没说话,只将药囊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抚过边缘。昨夜三次显现的“海雾迷途”仍在脑中回荡。她知道,时间越久,记忆越淡。必须尽快找到线索,否则那些字会像前几次一样,彻底消散在意识深处。
这时,角落里的说书人忽然动了。他慢吞吞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左眼浑浊,右眼却锐利如鹰。他拿起鼓槌,在鼓面轻敲三下,沙哑的声音响起:
“列位客官,今日讲一段老故事——千年前,异人自天外坠落,身披银光,口吐古语。落地时震裂山川,引动地火。魏楚齐三国尚未立国,那时还叫北原七部。那异人未死,爬出深坑,手持一卷残破之书,书上浮字如星,无人能识。”
燕南泠的手指微微一顿。
说书人继续道:“异人行走七日,所到之处,百姓见其掌心发光,便跪地称神。他教人辨草药、设机关、观星象,留下三十六术。可到了第八日,皇室密使赶到,将其囚于地宫,那卷书也被封入铁匣,埋于禁地。从此天下禁言‘星渊’二字,违者斩首。异人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命定之人未至,星渊将启。’”
“后来呢?”一个喝酒的汉子插嘴。
“后来?”说书人冷笑一声,“后来没人知道了。有人说他化作一道光飞走,有人说他的魂还在地宫游荡,等那个能读懂残卷的人出现。也有人说……”他顿了顿,目光忽然扫过燕南泠,“那书根本没毁,而是散成碎片,随风飘向海外。海那边,或许有真相。”
燕南泠缓缓抬头,直视说书人:“你说的‘异人’,可曾留下什么标记?”
说书人眯起眼:“标记?有啊。据传他每次现身前,地面会浮现一道螺旋纹,像是星轨旋转而成。有人在古庙墙上见过,也有人在断崖石壁发现过。可惜,如今都成了传说。”
“螺旋纹……”林疏月低声重复,眼神一凛。
燕南泠没再问,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块素布,摊在桌上。她盯着“海雾迷途”四字,又回想昨夜老人拐杖、门框刻痕、残卷碎片上的纹路——全是一模一样的螺旋形状。
这不是巧合。
她抬眼看向周晏:“你记得那符号吗?”
周晏点头,伸手示意店家拿过一块空盘。他拔出软剑,剑尖抵住桌面,缓慢而清晰地刻画起来。线条由外向内旋转,末端收束成一点,正是昨夜所见的螺旋纹。
当最后一笔落下,燕南泠左手掌心突然一热。
她立刻将手覆在袖中残卷碎片上。那金属片果然在发烫,虽未显字,但热度真实存在,像是某种回应。
“它在共鸣。”她低声说。
林疏月倒吸一口冷气:“民间传说里的符号,竟和你的残卷有关?”
“不止有关。”燕南泠将布条翻面,指着“归墟引”三字,“断崖石刻朝向东海,声纹蜡片节奏与残卷崩解一致,星渊遗民月圆诵古音……这些都不是孤立事件。它们是一张图,正在一块块拼起来。”
萧无痕终于开口:“你是说,千年前的异人,就是残卷的源头?”
“极有可能。”她收回手,将布条重新折好塞入袖袋,“如果真是这样,那‘命定之人’不是预言,而是传承。我梦见的那些字,不是随机出现,而是他在等一个人,能把碎片重新连起来。”
说书人听着,没再说话,只低头喝了口茶,喉结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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