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窝棚以后日子过得快了。快得像溪水从石头缝里挤过去,哗啦一下就过了秋,再一眨眼山上的叶子就黄透了,黄透了又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在天上,像一把把倒插着的扫帚。王飞把门口的枇杷树用稻草裹了树干,又在地里翻了一遍土,撒了一层草木灰,说是给地养养膘。丽媚从村里小学领了这个月的工钱,五块六毛,她拿了三块给王飞让他去镇上买点瓦,说窗台那块缺了两片,冬天风灌进来冷。王飞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灶台旁边烤火,火是枇杷树底下扫起来的枯叶子烧的,烧起来噼噼啪啪响,火光把窝棚顶映得忽明忽暗。丽媚靠在王飞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圈套着圈,像水面上泛开的涟漪。她画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想把晨光接回来。
晨光。王飞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的光跟着晃了晃。晨光是他跟丽媚的儿子,今年五岁,生下来三个月就送到丽媚外婆家去了。那时候他们还在厂里,两个人三班倒,顾不上孩子,外婆说送过来我帮你们带,等你们安顿好了再接回去。这一放就是五年。头两年还隔几个月去看一回,后来厂子不行了,王飞到处跑活路,丽媚来了山里,路远,车费贵,去的次数就少了。上一次见晨光还是去年开春,丽媚回了一趟外婆家,住了三天,回来以后眼睛肿了好几天,问她说没事,就是孩子长高了,会背诗了。
王飞把火堆里的枯叶拨了拨,火苗蹿起来一截,又矮下去。他说,你想好了?
丽媚嗯了一声,说,我想好了。晨光该上学了,外婆家那个村没有学校,要走十几里地去镇上,外婆今年七十了,腿脚不好,送不了。她停了一下,又说,我上次去,晨光问我,妈妈你是干什么的,我说妈妈是教书的,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教我。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接上话,我出来的时候在村口哭了一场。
王飞没说话。他把手伸到火上面烤了烤,手心朝下,手背朝上,火烤着手背,烫烫的,烫得指节发红。他翻了个面又烤手心,烤了一会儿说,怎么接。
丽媚说,我在村里认识一个跑运输的师傅,他每半个月去一趟县城,县城有班车到外婆家那个镇。我去跟他说一声,请他帮忙带个信,让外婆把晨光送到镇上的车站,我们到车站去接。就是得花点车钱。
王飞说车钱够。
丽媚说那还得买点东西给外婆,她帮我们带了这么久的孩子。
王飞说行,你列个单子,我明天去镇上采。
丽媚又说,那接回来以后呢?晨光睡哪儿?咱们这儿就一张床。
王飞想了想,说我用木板在墙角搭个小铺,再扯块布帘子隔一下,男孩子家,有个自己的小角落就行。丽媚说那还得给他做两身衣裳,他穿的都是外婆做的,旧了,袖子都短了。王飞说做,扯布做。
两个人说着说着火就小了,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在灰堆里明明灭灭的。丽媚起身去铺床,铺到一半又回过头来说,你说晨光会不会不认得我了?王飞说认得,你是他妈妈。丽媚说我走了这么久,他怕是只记得照片上的样子。王飞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手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说你回去看他的时候他不也认得你吗,孩子认妈是天生的,不用学。
丽媚没接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凉凉的,贴着被褥上的碎花布,像两块石头压着一片花田,压得稳稳的,风来也不动。
第二天王飞去了镇上,买了瓦片、钉子、一卷粗棉布、两尺蓝底白花的棉布、一包水果糖、还有一袋给外婆的麦乳精。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把东西搬进窝棚,先把窗台上那两片缺瓦补上了,又量了墙角那块地方,盘算着搭铺的尺寸。丽媚在旁边给他打下手,递钉子递锤子,两个人忙到半夜才把铺架子搭好。木板是王飞从村里一个旧木料堆里刨出来的,刨了又刨,磨得光溜溜的,一点毛刺都没有。铺上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稻草上面再铺棉布,棉布四边用钉子固定住,平平整整的,手按上去软软弹弹的。
丽媚把新买的蓝底白花棉布叠好放在铺头,说这个给他做被面,剩下的做两件褂子。她又从木箱子里翻出自己的一件旧毛衣,羊毛的,袖口磨出了洞,她说我把袖子拆了给他织条围巾,山里冬天冷。她说着就真的拆了起来,一根线一根线地抽,抽出来的毛线打着卷,一圈一圈绕在手腕上,绕得满满的,像一个裹了线团的手镯。
跑运输的师傅姓陈,是个黑脸膛的中年人,每半个月开着他的农用车跑一趟县城,车厢里堆满山货和包裹。丽媚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村口装车,听丽媚说完,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说行,后天我去县城,帮你把信带到。丽媚把写好的信递给他,信封上写了外婆家的地址和外婆的名字,里面夹了五毛钱,让师傅转交外婆做车费。师傅把信揣进怀里,说放心,准带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