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宫后,司尚宫她被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引着,穿过晨光熹微的宫道。
踏过青石板路面被露水打湿,泛着幽暗的光,她的脚步落下时几无声息。
这座宫殿,她曾在此度过了大半生。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熟悉得刻入骨髓。
可今日再走,却觉得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二十年了,岁月没有让记忆模糊,反而让某些画面在反复的忏悔中愈加清晰。
引路的小太监一路带着司尚宫到了门口站着王大珰的殿门口。
王大珰见到这位司尚宫微微躬身示意,上前为她打开了殿门。
打开的殿门,从门缝里透出了昏黄的烛光,与渐亮的天光交织成一种诡异的色调。
司尚宫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进了大殿。
殿内只有两个人。
天子李慕尧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仍旧穿着昨夜那一身儿常服,那股天潢贵胄的威压直接扑面而来。
他的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显然是一夜未眠。
而长公主——她的目光直直射向走进来的司尚宫,那眼眸之中情绪很是复杂,有愤怒、有恨意,也有眷恋和依赖。
“司琴,叩见陛下,叩见长公主殿下。”
司尚宫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殿内静得可怕。
良久,李慕尧才开口,声音嘶哑:“平身。”
司尚宫缓缓起身,垂首而立。
她的目光不敢乱看,却还是落在了并排而坐的李慕尧和长公主中间的那方桌上。
桌上只摆着两件东西——是李慕尧和长公主那出自同一块石头和同一个工匠之手的玉佩!
司尚宫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来前,只以为二十年前的事暴露了,但从没想过,那枚被埋葬的玉佩,竟然被人挖了出来!
虽然离得有些远,但司尚宫她还是能确定,其中一枚玉佩,那个带有“云”字的玉佩,就是——她当年亲手系在那孩子襁褓上的!
她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但随即,一种奇异的平静涌上心头。
果然!
靴子终于落地了。
二十年日夜悬心的那把刀,终于落下来了。
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反而有种解脱般的释然。
该来的总会来,该还的总要还。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玉佩移向长公主的脸,再移向一旁有着复杂眼神的李慕尧身上,最后又重新垂下。
“奴婢......”
她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有罪。”
说完这几个字,她重新跪下,这一次跪得更深,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长久不起。
长公主终于动了。
她一听司尚宫说的这几个字,她的心就猛的一揪,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李柒柒所说的那两个活埋李明达的妇人,其中说话主事的那个年长妇人就是——司尚宫。
长公主她缓缓站起身,动作慢得像关节生锈的木偶。
晨光从她窗棂照进来,打在了她的脸上,看不真切她的表情。
但司尚宫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了她的脊背上。
“为什么?”
长公主的声音响起来,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又重得像千斤巨石,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
司尚宫的身体微微一颤。
“为什么?”
长公主站起,盯着地上跪着的司尚宫,居高临下的目光下,就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破碎的嘶哑,“司尚宫,本宫自幼是你看着长大的。
自小就对你甚是敬重!
母妃去后,本宫接你出宫,还想着让你随本宫入住公主府。
嬷嬷,本宫敬你如母,信你如己——”
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绷紧的琴弦骤然断裂:“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
最后这几个字长公主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她的话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凄厉得令人心悸。
司尚宫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长公主一步一步走近,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在司尚宫面前停下,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跪伏在地的老人,看着那曾经为她梳头、为她掖被、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候的嬷嬷。
“抬起头来。”
长公主的声音冷得像冰,“看着本宫,回答本宫——为什么?”
司尚宫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长公主看到了一张苍老得几乎认不出的脸。
皱纹深刻,银发稀疏,那双曾经温柔含笑的眼睛如今浑浊不堪,只有深处一点清明,像将熄的烛火。
“殿下问......为什么?”
司尚宫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是啊,为什么呢......”
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嘶哑,像枯叶在风中摩擦:“因为,要活着。”
长公主浑身一震。
“要活着......”
司尚宫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渐渐涣散,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奴婢要活着,娘娘要活着,陛下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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