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军的船回到盛京码头时,是出发后的第七天傍晚。
杨亮站在码头上等着。他原本该在书房核对秋收预产报表,但听到了望塔传来表示“己方船只返回”的特定哨箭信号后,还是放下了手里的账册。走到半路,遇到同样匆匆赶来的玛蒂尔达,姑娘脸都白了,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杨伯伯……”她声音发颤。
“别慌。”杨亮说,语气平稳,“定军知道规矩,如果有异常,船会在下游隔离区停靠,不会直接回主码头。”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绷着根弦。直到看见那艘平底快船平稳靠岸,船上八个人都戴着口罩但动作自如,杨定军第一个跳下船,朝他挥手示意一切正常时,那根弦才松了下来。
“父亲。”杨定军走到近前,摘下口罩。脸上有疲惫,但眼睛亮着,是一种经历了些事情后的沉淀感。
“顺利?”
“顺利。”杨定军点头,“东西送到了,话带到了,人也见到了。”
玛蒂尔达忍不住上前一步:“我父亲他……”
“伯爵大人身体尚可,只是精神疲惫。”杨定军转向她,语气温和了些,“他收了你的信和姜饼,很感动。让我告诉你,他很好,让你安心在这里待着,等瘟疫过去再说。”
玛蒂尔达眼眶红了,用力点头。
后续的流程按防疫规程走:所有人下船,在码头边特设的清洗区用热皂角水彻底洗手洗脸,换下外衣袍(这些衣物会集中煮沸消毒),然后进入河岸旁新建的“返程人员观察屋”。虽然他们出发时健康,沿途也严格防护,但规矩就是规矩——观察五天后无异常,才能自由活动。
杨亮没进观察屋,只隔着木栅栏窗和儿子说了会儿话。杨定军简要汇报了沿途见闻、林登霍夫镇的萧条、城堡内的紧张气氛,以及……他隔着门给赫尔曼送药的事。
听到这里,杨亮眉头微皱:“太冒险了。”
“我知道。”杨定军承认,“但伯爵请求,而且……隔着门,距离足够,我也做了防护。”
“防护不是万无一失的。”杨亮声音严肃起来,“瘟疫的传播途径我们还没完全弄清楚。下次再有类似情况,可以指导他们怎么做,但你自己不要接近病患。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安全回来,不是当医生。”
这话说得重,但杨定军听进去了。他点头:“我记住了。”
五天后,观察期结束,八人均无异常,解除隔离。杨亮这才让儿子到书房详细汇报。杨定军带来了林登霍夫伯爵的回信——写在半张羊皮纸上,字迹潦草但真诚,除了感谢,还提到会尝试按照防疫手册的方法加强领地管理。
“但愿如此。”杨亮收起信。他心里清楚,在这个缺乏检测手段的时代,很多病征相似的疾病会被混为一谈。可能是鼠疫,也可能是斑疹伤寒、肺炎甚至重感冒。但无论如何,赫尔曼好转是好事,至少意味着林登霍夫城堡暂时没有爆发烈性传染病。
这件事告一段落后,盛京的生活重新回到了那种“寂静中的忙碌”节奏。
牧草谷的开垦进展顺利。到八月中旬,五公顷的沼泽地排水完毕,黑泥经过暴晒和掺石灰处理后,变成了深褐色的松软土壤;灌木坡地清理了七成,刨出来的树根堆成了三座小山,足够烧一个冬天的;那条连接主谷的小道不仅拓宽了,还在几处陡坡铺上了碎石台阶,现在骡车往返更加稳当。
杨亮每隔几天会去看一次。站在新开垦的地头,踩在刚刚翻过的、还带着草根清香的土垄上,他能感觉到一种扎实的收获。虽然今年这些地只能种一季荞麦和豆类作为绿肥,但明年春天,这里就会长出真正的小麦和黑麦,为山谷多添一份口粮保障。
工坊区的转型也在继续。冶炼坊保持一座高炉的低速运转,主要生产农具零件和水利设施所需的铁件。玻璃坊成功烧制出了一批透明度更高的平板玻璃,虽然尺寸还不大,但用来做实验器皿和了望窗已经足够。木工坊最忙,除了日常维修,还在试制杨亮设计的那种“重力供水系统”的模型——一个微缩的木质水塔和管道网络,摆在工坊院子里,引来不少庄客围观。
而最让杨亮感到欣慰的变化,发生在人口上。
由于外部贸易中断,工坊工作量减少,庄客们有了更多闲暇时间。加上瘟疫带来的生死压力,人们本能地更倾向于组建家庭、生育后代。过去半年,庄里新成了七对夫妻,都是本地庄客或定居下来的流民子女。新生儿更是接连不断——户籍册上,今年前八个月的新生儿数量已经超过去年全年。
八月底的一个下午,杨亮正在书房里更新人口统计表时,大儿子杨保禄兴冲冲地推门进来。
“父亲!生了!”杨保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是个姑娘!母女平安!”
杨亮手里的炭笔顿住了。杨保禄的妻子诺丽别,这是第三胎了。前两个都是男孩,大的九岁,小的五岁,正是闹腾的年纪。现在终于来了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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