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夫冈·拉珀斯维尔神父站在他那座小礼拜堂的圣坛前,手里握着镀银的圣杯,心里却在数着这个月募捐箱里的钱币数量。
三十七个银币,五十六个铜子儿。比上个月少了近一半。
他抬起头,望向彩窗玻璃——那是他从苏黎世带来的最后一点体面,描绘着圣乔治屠龙的故事。玻璃上的龙张牙舞爪,阳光透过时在地面投下扭曲的红影。沃尔夫冈看着那影子,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圣乔治,而这座盛京,就是那条需要被屠灭的恶龙。
一年零四个月了。他奉格里高利主教之命来到这个阿勒河畔的“奇迹山谷”,任务是监督公用礼堂的建造,并为苏黎世大教堂募捐。主教当时的嘱托言犹在耳:“温和些,沃尔夫冈。这些赛里斯人掌握着我们需要的技术和财富。让他们感受到主的仁慈,而不是审判。”
起初沃尔夫冈对“公用礼堂”这个说法极为不满。教堂是神圣之地,怎能与其他异教信仰共享?但主教的态度异常坚决:“要么接受这个条件,要么留在苏黎世抄写经文。”他只好忍气吞声地来了。
结果礼堂建好后,他才发现这座城里根本没有其他传教者。没有犹太会堂,没有伊斯兰经学院,连北欧异教的图腾柱都看不见一根。这座“公用礼堂”,实际上成了他独占的教堂。这让他心里有种扭曲的胜利感——看,上帝终究让他的殿堂在此地独一无二。
但胜利感很快被现实冲淡。
募捐的艰难超乎想象。盛京的商人和他过去接触过的任何商人都不同。在威尼斯、热那亚、甚至巴塞尔,商人们总愿意为赎罪或求福捐出一部分利润,有些人甚至把捐赠当做炫耀财富和虔诚的方式。可这里的商人……沃尔夫冈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只能说是“麻木”。
他试过各种方法:在集市日宣讲,引用《圣经》中关于奉献的经文;挨家拜访常驻商栈,暗示捐赠能提升他们在教会眼中的地位;甚至尝试过为商人的货物“祈福”,承诺上帝的庇佑能让货物平安运抵远方。效果寥寥。大部分商人礼貌但坚定地拒绝,有些干脆避而不见。那个经营呢绒的皮埃尔,上次被他缠得烦了,居然说:“神父,我在盛京交的交易税已经包含了公共服务的费用。如果您需要资金,或许该找杨老爷商量?”
杨老爷。杨亮。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沃尔夫冈的信仰和尊严上。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座城本身。这里的一切,从街道的布局到人们的行为方式,都透着一股让他不安的“秩序”——不是以上帝为中心的秩序,而是一种冰冷的、基于实用和计算的秩序。
比如这场瘟疫。
在沃尔夫冈正统的教义认知里,瘟疫是上帝对罪孽的惩罚。正确的应对方式应该是忏悔、祈祷、斋戒、行善,祈求上帝收回怒火。可杨家人在做什么?他们建隔离区,把病人像牲畜一样关起来;他们烧水洗手,好像脏污不在灵魂而在皮肤;他们用草药和奇怪的药粉治疗病人,仿佛人的生死可以由凡人的手段决定;他们甚至——最亵渎的是——把猫放进屋里抓老鼠,说老鼠传病。
这是公然对抗上帝的旨意!如果瘟疫是神圣的审判,那么抵抗瘟疫就是在抵抗审判本身,是在质疑上帝的安排!
沃尔夫冈不止一次在布道时暗示这一点。他引用《出埃及记》中上帝降下瘟疫惩罚埃及人的典故,引用《启示录》中瘟疫作为末日征兆的描述。但台下的听众——如果有听众的话——大多面无表情。有几个老妇人会划十字,但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恐惧或忏悔。年轻人干脆打哈欠。
他写信给格里高利主教,一封接一封。
第一封信,他详细描述了盛京的防疫措施,称之为“渎神的机械行为”,建议主教谴责杨家的做法,并要求他们停止“干涉上帝意志”。
主教的回信很短,措辞严厉:“专注于你的募捐任务,沃尔夫冈。苏黎世需要的是资金,不是神学辩论。”
第二封信,他汇报了募捐的困境,并将之归咎于“这座城市弥漫的异教氛围”,建议教会采取更强硬的姿态,至少应该要求杨家允许他在学堂里开设教义课程。
主教没有回信。
第三封信,他写得更直接了:“尊敬的主教大人,我认为这座名为盛京的城市,实际上是一个异端巢穴。这里的人不敬上帝,不信末日审判,用人工的手段对抗神圣的瘟疫。他们甚至有自己的历法、文字、度量衡,完全自成一体。我恳请教廷考虑派遣十字军,或至少是宗教裁判所,来净化这片土地。”
这次,信使带回的口信是:“主教大人身体不适,暂无回复。”
沃尔夫冈坐在礼拜堂冰冷的石凳上,看着烛火在圣像前跳动。他感到一种被遗弃的孤独。格里高利主教变了——或者说,主教一直是这样,只是沃尔夫冈以前没看透。那个曾经在讲坛上慷慨激昂宣讲“为主征战”的主教,那个发誓要把苏黎世大教堂建成阿尔卑斯山以北最宏伟教堂的主教,如今眼里只剩钱。他需要盛京的玻璃、铁器、白酒去换钱,需要杨家提供的稳定税收和贸易中转费。至于信仰?那可以在谈判桌上暂时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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