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下时,杨亮站在西墙了望台上,看着雪花无声地覆盖空荡荡的码头。
往年初雪时节,码头该是另一番景象:最后一批赶在封河前抵达的商船正在抢卸货物,船工喊着号子,驮畜喷着白气,商人围着火堆讨价还价,空气里混着皮革、香料和汗水的味道。而现在,栈桥上积了薄薄一层雪,五个泊位空无一物。河面已经出现边缘的冰凌,像一道道苍白的裂痕,缓慢地向中央延伸。
更异常的是,连往年的“冬季常客”都不见了。
所谓常客,是指那些趁着河道半冻、守备松懈时来骚扰的小股海盗或山匪。往年这时候,盛京的护卫队总要应付几场小规模冲突——有时是三五条破船试图靠岸抢掠,有时是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亡命徒从山林里钻出来,想摸进集市偷点过冬物资。但每次都被城墙上的弩炮和训练有素的护卫轻松击退,久而久之,这种骚扰几乎成了冬季的固定节目,甚至成了新兵实战演练的机会。
但今年,什么都没有。从十月底河道开始结冰到现在,整整一个月,了望塔没有发出过一次敌袭警报。河面上除了浮冰和偶尔掠过的水鸟,再无异物。山林方向也异常安静,连往常总能在雪地上发现的偷猎者足迹都消失了。
“太安静了。”护卫队长弗里茨站在杨亮身边,哈出一口白气,“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杨亮没说话。他想起防疫手册里关于瘟疫传播的一条备注:当疫情严重到一定程度,社会活动会陷入近乎停滞的状态。人们要么死了,要么躲着,连强盗都可能因为怕感染而放弃打劫。
这种全局性的停滞,比局部爆发更让人不安。因为你不知道停滞的范围有多大,持续时间会有多长,更不知道停滞结束后,外面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十一月中旬,杨亮决定再派人去一趟林登霍夫领地。这次不是正式访问,只是传递口信和了解近况。他选了三个熟悉河道的老船工,乘一条轻便的快艇,带上几罐新做的苹果罐头(算是邻里往来),和一份更新的防疫要点——根据盛京这半年来的观察,补充了几条关于冬季通风和室内消毒的建议。
“快去快回。”杨亮嘱咐带队的船老大马龙,“不要上岸,就在河边用旗语联系。如果对方情况不好,东西放下就走。如果情况允许,问问他们有没有外界的消息。”
马龙是个五十多岁的法兰克裔老庄客,在阿勒河上跑了大半辈子,对这段水路闭着眼睛都能走。他点点头:“明白。七天,不管有没有消息,一定回来。”
船消失在下游河道的拐弯处。杨亮回到书房,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书。牧草谷的冬耕报告、水塔模型的第三轮测试数据、学堂冬季课程的安排、还有各家各户过冬物资的分配方案……工作依然很多,但都是“内部循环”的事务。没有新的商约要谈,没有外来订单要处理,没有突发的外交事件要应对。
这种纯粹的、向内的发展模式,让他有种奇怪的割裂感。一方面,庄园的运转前所未有的有序和专注;另一方面,这种有序是建立在“与世隔绝”的基础上的,像一个人在无声的深海里缓慢下潜,不知道海底有多深,也不知道何时能重新浮出水面。
第七天傍晚,马龙的船回来了。
杨亮在码头等他们。三人下船时脸色都还好,动作利索,没有病态。照例清洗换衣后,马龙来到书房汇报。
“林登霍夫那边情况稳定。”老船工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我们在老地方用旗语联系,是他们卫队长海因里希亲自到河边回的话。他说领地内最近一个月没有新增病死的人,最早发病的那些,该好的好了,该死的……也埋了。现在城堡里还有十八个人,都健康。镇子上剩下不到百人,分散居住,尽量不接触。”
“赫尔曼呢?”杨亮问。那个伯爵的侄子。
“好了。海因里希说,高热退了之后就没再反复,现在能在城堡院子里走动了,只是身体还虚。”马龙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皮袋,“这是伯爵让带回的信,还有这个——”他取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裹,“说是回礼。”
信是伯爵亲笔,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些。除了例行感谢和问候,重点在最后一段:
“……承蒙挂念,领地暂安。然外界噩耗频传。据过往逃难者所言,巴塞尔死者十之三四,斯特拉斯堡更甚。莱茵河下游诸城皆闭门自守,商旅断绝已半年有余。唯有一事或堪慰藉:吾从一自亚琛逃来之修士处闻得,皇帝宫廷所在,有圣徒显迹,以神术遏止疫病蔓延。然此说玄虚,未可尽信。时局艰危,万望珍重。”
亚琛。杨亮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查理曼大帝确实喜欢亚琛,那里有温泉,他在那建了行宫,后来成为帝国重要中心之一。按历史时间线,现在应该是查理曼统治中期,亚琛即便不是唯一首都,也是最重要的驻地之一。
“圣徒显迹……”杨亮喃喃重复这个词。在中世纪语境里,“圣徒”往往指拥有特殊治愈能力或神迹的宗教人物。可能是真的掌握了某些有效的防疫或治疗方法,也可能只是恐慌中人们的精神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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