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保禄抬起头,看向站在门边的杨定山。
杨定山走过来,双手撑在地图边缘,眼睛盯着主教标注的那三个点。“古道多宽?”
“主线能走两辆板车并行。支线只够单骑。”
“树林呢?”
“湖东岸这一片是橡树林和灌木丛,杂生,冬天落叶后能透进光,但现在刚发叶,人藏在里面十步外看不见。”主教用木杆敲了敲地图,“地形复杂,适合小股人马出没,不适合大队通行。公爵如果真想大规模运兵,不会走这条路,他们会走北面的罗马古道主线。但维尔纳这三个人用来骚扰驮队、切断你们的南方补给线,足够了。”
杨定山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看地图。
杨保禄问主教:“你想怎么办?”
海因里希主教把木杆放在桌上,直视杨保禄的眼睛。“我需要在我湖东辖区的南端设两个常设巡查点。一个在古道的北侧入口,一个在湖岸转弯处的坡顶上。每个巡查点配四名修士,带武器——长矛、短棍、号角。他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值守和报警。看见公爵的人越界,就吹号角,把消息传到苏黎世城,也传到你们的代销点。”
“修士打仗?”
“不是打仗,是值守。”主教纠正道,“我会挑选年轻力壮的修士,给他们三个月的武训。他们不主动攻击,只在巡查点里站着。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教区还在,古道还是教会的路,不是公爵的私产。”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他明白主教的用意:主教是在用教会的名义往那条缺口里填人,用修士的十字架挡住公爵的狮子旗。这种做法风险很大——如果公爵的人真的攻击巡查点,杀死修士,那就等于向教会宣战。公爵伯纳德现在还不敢走到那一步,但谁也说不准未来。
“你的人守点,我的人巡逻。”杨保禄说,“远瞳小队出六个人,组成苏黎世巡逻班,每十天沿古道走一趟,从湖岸代销点到北侧入口,来回巡查。遇到公爵的人,不交手,记录人数、装备、动向,回来报信。”
“六个人不够应付突发情况。”主教说。
“不是应付,是看着。”杨定山开口了,声音低沉,“六个人骑马,带两根信号筒。万一出事,一根响筒朝天打,三里地外听得见。苏黎世的巡查点和我们的代销点同时出兵支援,两路夹击。”
主教看向杨定山。他听说过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杨亮的义子,远瞳小队的队长。杨定山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杀气,只是在陈述战术安排。
“可以。”主教说,“但巡逻路线要固定,时间要错开。不能让公爵的人摸到你们的规律。每旬的巡逻日提前一天通知我,我这边配合调整巡查点的值守班次。”
“灯号呢?”杨定山问。
“我正要说这个。”主教从沃尔特手里接过一张画在羊皮纸上的图,上面画着三种灯号:一盏灯左右晃动是“平安”,上下晃动是“发现敌情”,画圈晃动是“急需支援”。旁边还有号角声的长短组合。
杨定山和主教凑在地图前,把三个巡查点、两个代销点和巡逻路线之间的灯号和号角对应关系一一敲定。每盏灯的位置要选在高处,不能被树林挡住;号角的距离要测试,确保在湖岸的风声里能传出一里地;遇到大雾或雨雪天,改用烽火——在巡查点的石台上预备干柴和湿草,湿草冒烟,白天也能看见。
卡洛曼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他插了一句:“主教大人,您的修士拿武器值守,这在教会法里...”
“《提摩太前书》里说,警戒的人要警醒。”主教淡淡地回答,“我不是让修士去杀人,我是让他们保护教会的财产和过路的旅人。教皇那边,我自己解释。”
卡洛曼点点头,不再追问。
谈判持续到深夜。最后,杨保禄、主教、杨定山和卡洛曼共同在一张草约上签了字。草约用拉丁文写成,一式两份:一份主教带走,一份留在盛京。约文很简单,没有长篇大论的效忠或盟誓,只是列了六条实操细则:巡查点位置、修士人数、远瞳巡逻频率、灯号口令、通讯方式、以及费用分担——巡查点的修士由教区供养,远瞳巡逻队的粮饷由盛京出,统一采购的灯油、号角和烽火材料两家均摊。
三
三月十三日清晨,主教要启程返回苏黎世。
诺力别在早饭时端上来一碗蜂蜜水——春天头一茬的槐花蜜,兑了温水,甜而不腻。主教捧着碗慢慢喝了半碗,脸上的皱纹在热气里舒展了一些。他昨晚没睡好,眼角挂着疲态,但精神比昨晚上刚到的时候好了不少。
“杨保禄,”他放下碗,“我还要跟你说一件事。是关于洛泰尔的。”
杨保禄看着他。
“洛泰尔的人上个月到了苏黎世。不是税吏,是军官,带着皇帝的命令,要求苏黎世城提供二十匹军马和半年的粮草,说用于‘维持阿尔卑斯山秩序’。苏黎世城不是帝国直属领地,这个命令本来可以不接,但洛泰尔的军官态度很强硬。”主教的声音压低了,“他手上有皇帝的金印,而且他说,如果苏黎世不配合,就要在湖边各教区加征‘特别奉献’。名义上是奉献,实际上是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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