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了?”
“马给了十匹,粮草给了三个月的量。”主教苦笑了一下,“不给,他会直接派兵进驻苏黎世。给了,至少还能拖延。但我告诉你这个,是想让你明白:帝国的秩序正在从四面八方瓦解。洛泰尔在收钱,公爵在占地,各地的伯爵和子爵都在找靠山。你们的商路能维持到现在,一半靠运气,一半靠你们自己够硬。但运气不会一直有。”
杨保禄嗯了一声。这个消息比他预想的要糟——洛泰尔的手已经伸到苏黎世了,这意味着盛京东面的缓冲区正在缩小。
“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杨保禄问。
主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袍。“祈祷。”他说,“祈祷今年秋天之前不要打仗。祈祷公爵伯纳德满足于施瓦本,不要把脚伸过苏黎世湖。祈祷洛泰尔和他的弟弟们拼个你死我活,没工夫管我们。”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杨保禄:“还有,看好你们的铁犁头。不是比喻,是真的铁犁头。公爵的人在施瓦本到处打听你们的农具,他们不只是想买东西,他们想弄清楚你们的铁是怎么炼的。如果他们知道了那个,你们就再也没有秘密了。”
杨保禄送主教到栈棚门口。
早晨的阳光已经爬过了东边的山脊,照在码头上。昨天刚从铁匠坊运来的一批铁犁头堆在栈桥旁边,等待装船发往科莫湖。三十多具犁头码成一座小小的铁山,每一具都裹着防 rust的草席,只露出犁刃。犁刃在朝阳下泛着一种暗蓝色的淬火光泽,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海因里希主教在栈棚门口站住了。他看着那些犁头,眼神有些发怔。阳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和黑色的长袍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码头的石板路上。
老乔治正从栈桥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货单,准备核对科莫湖航线的装船数目。他看见主教,停下脚步,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苏黎世那边比这里更需要这种犁头。”主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老乔治说的。他伸出一只手,悬在一具犁头的犁刃上方,但没有触碰,只是让手指感受着金属在晨光里散发出的微弱暖意。“你们的犁头翻土深,不卷刃,不黏泥。维尔纳庄子上的佃农还在用木犁,一年到头翻不了几亩地。如果公爵的人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让他们治下的农夫吃饱肚子,他们就该来买你们的犁头,而不是来偷你们的图纸。”
老乔治没接话。他不太懂这些大人物之间的弯弯绕,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主教缩回手,把斗篷的领口紧了紧,转身走向自己的马。沃尔特已经牵着两匹马在城门边等着了。主教翻身上马,动作比昨天利落了一些,仿佛一夜的热汤和半碗蜂蜜水把他的筋骨重新泡软了。
“灯号和巡逻细节,三月底之前落实。”主教在马背上对杨定山说,“我会让沃尔特再送一次地图,标出巡查点的准确位置。”
杨定山点点头。
主教又看向杨保禄。“愿主保佑你们的纺锤和铁砧。”
“愿你的巡查点能挡住风声。”杨保禄回答。
主教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他勒转马头,沿着来时的古道往东而去。沃尔特跟在后面,两人的马蹄声在清晨的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绕过城墙的拐角,穿过一片刚发新叶的柳树林,渐渐听不见了。
杨保禄站在栈棚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古道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干燥的灰白色,路面上还留着昨夜霜冻化去后的湿痕,被马蹄踩成了一串杂乱的泥印子。
老乔治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那本草单,但暂时忘了核对的事。他看着码头上那些铁犁头,又看看主教消失的方向,忽然说:“这主教老头,比有些拿刀的还硬。”
“他是拿十字架的。”杨保禄说,“十字架比刀重。”
他转身回了内城。杨定山没有跟着回去,他去了北城墙,开始挑选苏黎世巡逻班的六个人选。城墙上的春风还很凉,吹在脸上带着阿勒河的水汽。他站在垛口后面,望着东北方向——苏黎世湖就在那片丘陵后面,隔着大约两天的马程。他看不见湖,但他知道,从明天起,远瞳小队的巡逻范围要延伸到那片看不见的湖水边上了。
码头上,船工们开始把铁犁头往船上搬。一具具铁器被滚上甲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最上面一具犁头的草席被碰掉了,露出完整的犁壁,在太阳底下闪着暗蓝色的光。一只早起的麻雀落在犁尖上,啄了两下,发现那不是虫子,扑棱棱飞走了。
河水在船舷旁轻轻拍打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远处,第三水力工坊的铁齿轮又开始转了,嗡嗡声越过河面,混着风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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