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山把地图折好,塞进胸甲内侧的皮袋里。他转身看向北方——界沟的方向被一道山梁挡住了,看不见碉楼,但天空在那个方向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灰色,那不是云,是炊烟。三座碉楼如果同时生火做饭,烟柱升到高空后被风吹散,就会染出那种颜色。
“带我去看看。”
“太危险。白天他们的巡逻哨能放出三里地。”
“晚上。”
迪特里希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知道一条猎户走的小路,从界沟西侧绕过去,能爬到他们碉楼南面的一个土坡上。距离约八十步,夜里只要不打火把,他们发现不了。”
“带路。”
杨定山让五个远瞳队员留在磨坊看守马匹,只带了最老的一个队员,叫魏因,三十四岁,夜视力极好,能在月光下看清五十步外的人脸。迪特里希领着他们穿过橡树林,走一条几乎被落叶掩埋的小径。小径狭窄,两侧树枝低垂,不时抽打在皮甲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天光渐渐暗下去,秋天的傍晚来得快,太阳一落到山脊后面,林子里就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迪特里希在一道土坎前停下,蹲下来,示意后面两人也蹲下。他指着坎下:“看。”
杨定山从土坎边缘探出头。
下方约八十步处,三座碉楼在黑暗中矗立着,像三个巨大的石桩子。碉楼没有开窗,只在顶部有几个方形的射击孔,孔里透出微弱的火光。中间那座碉楼的门缝里也漏出一线光,说明里面有人还没睡。碉楼之间的木栅栏在火光中显出一排尖刺的剪影,栅栏后面的壕沟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左侧碉楼的烟囱里冒着一缕细烟,笔直地升起来,在夜风里斜斜地折断。
没有狗叫。也没有人的说话声。只有风声穿过栅栏间隙时发出的轻微呜咽,以及远处一匹马在夜间的响鼻声。
杨定山数了数。左侧碉楼顶部有一个人影在走动,轮廓贴着射击孔的光亮,手里似乎拿着一根长杆。中间碉楼的门缝光线下,有两个人影坐着不动,可能是在烤火。右侧碉楼没有动静,但烟囱在冒烟,说明里面至少有一个守夜的人在维持炉火。
三个碉楼,六个披甲兵一座,加上管家和两个随从,常驻兵力约二十人。如果紧急时刻能从诺德海姆城堡叫到援兵,两时辰内可以再来四十人。六十个披甲兵加上攻城锤,对付瓦尔德堡那种土墙木堡绰绰有余,但打盛京的石墙还不够。除非公爵从东面同时出兵。
杨定山在土坎后面趴了一刻钟,把碉楼的布局、哨兵位置、火光强度和烟囱数量都记在心里。然后他拍了拍迪特里希的肩膀,三人原路撤回磨坊。
回到磨坊时已是深夜。留守的队员已经给马喂了豆料。杨定山没有休息,他命令立刻返程——不是回苏黎世,是回盛京。六匹马在月光下沿着湖西岸的古道疾驰,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鼓点,惊起路边灌木丛里的几只夜鸟。
十月十八凌晨,寅时三刻,盛京城门。
守城的远瞳队员听见马蹄声,从垛口探出头来。杨定山在城下报了口令,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六匹马鱼贯而入,马蹄在门洞的石板上溅起火星。杨定山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一个值夜的后勤兵,径直朝杨家宅院走去。
杨保禄已经醒了。诺力别在门房报了信,说定山回来了,浑身是泥。杨保禄披着一件旧羊皮袄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插回鞘里的短刀。他在藏书楼的门口撞上了杨定山。
“北边出事了?”
“出事了。”杨定山的声音因为连夜骑行而有些沙哑,“诺德海姆越界三里,盖了三座石碉楼。公爵在科尔巴赫和魏勒囤了三十桶硫磺、二十垛铁料、两棚木炭,还有一套攻城锤。不是过冬,是备战。”
杨保禄的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他转身朝藏书楼内喊:“卡洛曼!起床!”
然后他对门房说:“去工坊区,叫二爷来。不管他在干什么,让他放下。”
一刻钟后,四个人围在藏书楼的地图前。杨定军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工装,围裙上还有木屑,显然刚从水力织布机那边过来。他看了一眼杨定山,又看了一眼地图,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的油灯芯往上拨了拨,让火光亮一些。
杨定山把迪特里希画的地图铺在羊皮大地图上,用炭笔在上面补了几笔。他把三座碉楼的位置、科尔巴赫和魏勒的位置、以及公爵可能的进军路线——从施瓦本东面沿湖东走廊向北,穿过诺德海姆的新碉楼区,再向西切入阿勒河谷——全部标了出来。三条线像一把叉子,从北、东、东北三个方向指向盛京。
“诺德海姆在北,公爵在东。”卡洛曼的声音很清醒,他显然已经用冷水洗过脸,“如果两路同时动手,我们腹背受敌。远瞳现在五十人,守城墙够了,但出去打不行。”
“他们不会同时动手。”杨保禄说,“公爵要的是地盘,不是拼命。诺德海姆修碉楼是给我们施压,囤物资是备战。但真要打,他得等开春——冬天山路难行,攻城锤运不过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