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还有一个冬天。”杨定军说。
“一个冬天。”杨保禄的手指敲了敲地图,“定山,你说怎么守?”
杨定山直起腰。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很稳。“三条路。第一,收缩。施瓦本方向的代销点,从六个人减到两个,只留掌柜和一个学徒看店。其余四人撤回。罗马古道中段那个单独租用的储料棚,里面现在有大约三十包细布、十具铁犁、还有二十多袋硫矿石,三天内全部转移到苏黎世教会驿站。驿站有主教的巡查点和修士值守,比我们的人单打独斗强。”
“苏黎世主教会答应?”
“会。”杨定山说,“我们的人协助他们巡逻,物资放在他们院里,他们求之不得。相当于给他们加了一道屏障。”
杨保禄点点头。“第二条。”
“增哨。北岸界沟方向,新增三个固定哨位。一个设在界沟南岸的土坡上,正对着碉楼群;一个设在老橡树夹道的西侧入口;一个设在林登霍夫到瓦尔德堡的古道交叉口。每个哨位两个人,带号角和信号筒,白天隐蔽观察,晚上轮流值守。发现敌情,先放信号,不交手。”
“人手够吗?”
“够。但要把巡逻班次改密。苏黎世巡逻从十天一趟改成五天一趟,每趟六人。界沟巡逻三天一趟,每趟四人。加上三个固定哨位的六个人,我需要再补四个名额。远瞳从五十人扩到五十四人。”
“人从哪里补?”
“从工坊区的学徒里挑。标准是:能骑马,方向感好,夜视力不差。年纪十八到二十五,没有家室的优先。”
杨保禄看向杨定军。杨定军说:“工坊区可以抽四个人。第三车间的埃里希、漂洗坊的库尔特、还有两个从科莫湖回来的送货学徒。他们跑过山路,认方向,胆子不小。”
“第三条。”杨定山说,“囤粮。今年秋收的粮,一粒不要外运,全进仓。北岸的、瓦尔德堡的、林登霍夫的,全部集中运到盛京主仓。主仓要满仓,至少存够四千人口吃到明年秋后的量。”
“已经在做了。”杨保禄说,“上个月我就开始收粮。现在主仓存了七成,再过半个月能满。”
“核心工坊。”杨定军插了一句,“晚上加派岗哨。铁匠坊、水力工坊、玻璃工坊,每坊两个夜岗,配号角。图纸和配方,全部收进藏书楼的地窖里。地窖门换成铁板包木,加两道锁。”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焰在地图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那些标注着碉楼和物资库的墨点像一群黑痣,趴在羊皮纸上。
“诺德海姆那边,先不要动。”杨保禄最后说,“他越界盖碉楼,我们没有能力拆。但我们也不退。界沟还是界,他敢过了界沟往南走一步,远瞳就动手。这个底线,你派人告诉他。”
“谁去?”
“让格哈德去。”杨保禄说,“他是林登霍夫的管事,名义上是玛蒂尔达的人,代表女伯爵的领地交涉,比我们直接去谈更合规矩。带一封信,措辞要硬:界沟为界,越界即视为敌对。话说到,不要威胁,不要挑衅,把意思撂在那儿就行。”
“如果他反问,为什么我们的远瞳在界沟南岸巡逻?”
“那就说,我们在自己的领地上巡逻,跟他无关。”
会议散了时,天已经蒙蒙亮。杨定军回工坊区去安排夜岗。卡洛曼去写信,给主教海因里希通报情况,要求加快巡查点的武训进度。杨定山去马厩,挑选今天要去执行物资转移的骡马。
杨保禄独自站在藏书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十月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铅灰色,云层低垂,像一块刚洗过的旧布。北面的山脊线被云雾遮掉了一半,只能看见最下面一截深褐色的轮廓。他知道,在那截轮廓后面,三座石碉楼正矗立在秋风里,烟囱里的烟柱刚刚升起,被风吹得歪歪斜斜,最后散在灰色的天空中。
十月十九,物资转移开始。
六头骡子从盛京西门出发,走湖西岸的古道,绕过湖北岸,进入湖东走廊。每头骡子驮着六包细布,或者用草绳捆着的两具铁犁头。最后两头骡子驮的是硫矿石,麻袋沉重,骡子的蹄子在石板路上踏出沉闷的声响。带队的是远瞳的老兵魏因和三个新选的巡逻队员,其中一个就是埃里希。埃里希去年因为在钾碱工坊泄密被开除,后来在码头卸了一年货,今年春天被杨定山招进远瞳,因为他人机灵,马术好,而且经过那次教训后,嘴严得像铁钳。
杨保禄没有亲自去送,他在码头目送骡队消失在下游的河弯处。诺力别给他端来一碗热汤,他端着碗,站在栈桥上,直到听不见骡蹄声才转身回去。
十月二十,施瓦本代销点的四个人撤回盛京。十月二十一,古道中段储料棚里的最后一批物资——十几袋过路的盐巴和两捆麻绳——也被装车运走。储料棚的钥匙交给了当地一个老佃农,让他看屋,等开春再说。
十月二十二,三个新增哨位开始运作。第一批六名远瞳队员带着干粮、号角、信号筒和毛毯,分别进入各自的哨位。哨位不是房屋,而是挖在土坡上的地窖式掩体,上面覆着草皮和树枝,从远处看不见。地窖里铺着干草,能容两个人躺下,有一个小小的了望孔对着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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