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远瞳小队的扩编完成。四个新队员从工坊区调出,加上原来的五十人,共五十四人。杨定山亲自对新四人训话,内容只有三句:“第一,看清再报,不准谎报。第二,守住自己的位置,没命令不准后退。第三,活着回来。”
十月二十三,格哈德从林登霍夫出发,骑马去诺德海姆的城堡送信。他下午出发,傍晚回来,带回诺德海姆子爵的一句话:“界沟是沟,不是墙。天要下雪,牲口要找背风的地方。这是常识。”
杨保禄听完格哈德的转述,脸上没有表情。“他在试探。冬天到了,他会以避寒为借口,让牲口和人越过界沟,在林登霍夫的地界上放牧。然后明年春天,那片地就成了他的。”
“怎么办?”
“地是我们的,牲口来了就赶回去。”杨保禄说,“赶的时候用弓箭,不要近身,不要伤人命。但箭要射在离他牲口最近的地方,让它们知道这边有主人。”
十月二十五,夜里降了第一场霜。瓦尔德堡那边传来消息,老汉斯的大豆秧全冻枯了,但根还埋在土里,明年开春沤肥不受影响。玛蒂尔达给杨宁和杨安各加了一件棉衣,是用盛京织的厚呢做的,针脚细密。
十月二十七,杨定山把远瞳小队重新排了班。五十四人分成三班:一班十八人轮值城墙和城门,一班十八人轮值外围巡逻和哨位,一班十八人休整训练。每十天一轮换。夜间,城墙上有六人同时值守,每人负责一段垛口,带火把和号角。
当天晚上,杨定山亲自上城墙。他没有穿皮甲,只穿了一件厚厚的羊毛罩袍,腰里插着短刀。他从东门走到西门,逐个检查每个岗哨的火把和了望视线。城墙是杨亮早年主持修建的,用大块的石灰岩垒成,高约三丈,顶部的走道能容两人并行。垛口每隔一丈一个,方形的射击孔对着北方的原野。
北方的夜色浓重,没有月亮。十月底的云层很厚,把星月全部遮住,大地呈现出一种纯粹的、几乎能摸得着的黑色。没有火光,没有狗叫,只有风从丘陵方向吹过来,带着霜冻的气息,刮在脸上像一把钝刀子。
杨定山在北城墙的正中央停下脚步,双手撑在冰凉的垛口上,向北眺望。界沟在北面大约十二里,看不见。诺德海姆的碉楼在北面十五里,更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像三颗钉子,钉在地平线下面。
风忽然转了向,从施瓦本那边吹过来。远处,也许是二十里外,也许是三十里外,某个村庄里的狗叫了几声。叫得很急,像是闻到了陌生的气息,或者看见了夜行的野兽。叫了三声,又停了。村子重新沉入寂静,仿佛那条狗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杨定山在城墙上站了很久。他没有想心事,只是在听。听风声,听水声,听城墙根下草丛里秋虫的最后几声鸣叫,听远处不知哪条河里野鸭扑水的声音。身后的垛口里,值夜的队员把火把插在铁箍里,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在城砖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把斗篷紧了紧,沿着城墙继续向西走去。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一步一步,像钟表走动。城墙下,阿勒河的水还在流,水声细微而固执,从黑暗中传来,又消失在黑暗中。城北的某个哨位里,两个远瞳队员正挤在地窖的干草上,一个醒着,一个睡了。醒的那个透过了望孔看着同样的黑暗,手里握着号角,手指搭在绳弦上。
夜色深沉,没有尽头。但杨定山知道,五十四个人醒着,或者半醒着,分布在城墙、哨位和道路上,像一张网,挡在北风来的方向。网不厚,但足够在黑暗中发出一点声音——一声号角,或者一簇火把——让城里的人知道,边界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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