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烟。这说明诺德海姆的人今天没有在碉楼外生火,要么是在楼里闷着,要么是出来巡逻了。
“二爷。”一个学徒从车间里探出头,“油灌好了。”
杨定军转身进了车间。
同一天,界沟南岸,二号哨位。
地窖式掩体挖在一道土坡的背阴面,入口朝南,用枯枝和草皮盖着,从十步外看就是一块长满荒草的土丘。掩体里面空间不大,一丈长,六尺宽,顶上是手臂粗的松木撑着,再铺上石板和泥。地上铺着干草,两个人挤在里面,翻身都得小心别碰倒壁龛里的油灯。
魏因和克劳斯挤在这个小洞里已经三天了。他们是昨天换岗下来的,现在轮到迪特里希和另一个新兵在外面放哨。魏因三十四岁,远瞳小队的老兵,能在雪地里趴两个时辰不动。克劳斯只有十九岁,是今年夏天从码头帮工里招来的,腿快,胆子也不小,就是耐不住冻。
“脚趾头没感觉了。”克劳斯缩在干草堆里,把双脚往怀里拢,试图用体温焐热。他的靴子是去年发的,牛皮底,穿了两个冬天,底已经磨薄了。昨天夜里下了第一场冻雨,雨水渗进靴缝,今早一冻,靴底硬得像木板,脚在里面先是麻,然后疼,最后就没知觉了。
魏没理他,正透过了望孔观察北方。了望孔是一个斜向上的陶管,嵌在掩体北壁里,管口只有鸡蛋粗细,外面用枯草掩着。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界沟方向大约两百步的开阔地,以及左侧那座石碉楼的下半截。
“碉楼里有烟。”魏因低声说,“中午那阵起的,现在还在冒。”
“生火做饭?”克劳斯问。
“不像。烟太细,不像灶火,像烤火盆。”魏因挪开眼睛,揉了揉被风吹得发酸的眼角,“他们在楼上取暖。石墙厚,里面烧一盆炭,能热一整层。”
“我们有火盆吗?”
“没有。上面说了,哨位不准明火,怕烟被看见。”
克劳斯叹了口气,把脚抱得更紧。干草堆里有一股霉味和羊膻味,是防潮用的干草和铺在身下的羊皮褥子混合的气味。掩体里没有床,两人轮流睡,醒着的那个守着了望孔。
中午,上面送来了补给。一个新兵沿着隐蔽的小道爬过来,背着一只柳条筐,里面是两块黑面包、一小块腌猪油和两只水囊。水囊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贴着皮壶壁结了一层薄冰。
“还有这个。”新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双新靴子,厚底,里面垫着一层干草编的软垫,“杨队长让送来的。谁的靴坏了?”
“我的。”克劳斯几乎是抢过靴子。他脱下旧靴,露出两只冻得发紫的脚,脚趾上已经有了两个冻疮,红肿发亮。新兵看了直皱眉,从腰带上解下一只小陶瓶,里面盛着珊珊配制的冻疮膏。
“抹上。每天两次。烂了就走不了路。”
克劳斯接过来,把冰凉的膏药涂在脚趾上,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然后他把脚塞进新靴子里,干草垫软而暖和,像踩在棉花上。他站起来,在掩体里走了两步,试了试。
“合脚。”
“杨队长让每个哨位都报了鞋号。”新兵说,“城里妇人们正在赶制,过两天每个岗都有一双备用的。”
说完,新兵顺着原路爬回去了。魏因目送他消失在枯草丛里,然后回头继续盯着了望孔。
克劳斯坐回干草堆,把旧靴子塞进墙角。“杨队长亲自送的?”
“他让人从库里调的。码头上去年存的一批,原本是准备给跑长途的骡夫用的。”魏因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个哨位两双,一双穿,一双换着烤。靴底是双层牛皮,中间夹了一层干草毡,比你们去年发的那批厚。”
“还是冷。”
“冬天嘛。”魏因说,“忍过这三个月,开春就好了。”
两人沉默地啃着面包。黑面包硬得能当锤子,必须先在嘴里含软了才能嚼。猪油冻成了白色,用刀子刮下薄薄一片,夹在面包里,能多点油水。
下午,风更大了。从了望孔里能看见北边枯草丛被风吹得一波一波地倒,像河里的浪。界沟方向的土坎上出现了两个人影,穿着深色的斗篷,在沟沿上慢慢走动。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但轮廓是诺德海姆的巡逻兵,手里似乎拎着长矛。
“来了。”魏因说。
克劳斯凑到了望孔边。那两个人影沿着界沟的北沿来回走了一趟,停停走走,不时朝南岸望一眼。他们走得不远,就在碉楼前方的视线范围内活动,像是在确认南岸有没有人。
“不越界?”
“不越。”魏因说,“他们在量地。”
“量什么地?”
“看我们退了没有。”魏因退后一点,让克劳斯盯着,“如果我们撤了哨,他们就会把界桩往南挪一尺。我们每天站在这里,他们就不敢过沟。”
两个人影在沟沿上转了约莫半个时辰,然后掉头往回走,消失在通向碉楼方向的枯树林里。克劳斯揉了揉眼睛,坐回干草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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