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宁低下头,继续缝她手里那块小布。杨安把理好的线头递给姐姐,然后趴在桌上,看着母亲和伯母们手里的针线起起落落。火盆里的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扬起几点火星,又迅速暗下去。
屋外开始飘雪了。先是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雪渐渐大了,变成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上缓缓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落在屋脊上,落在窗台上,把天地之间的颜色一点点刷白。
“雪下来了。”玛蒂尔达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然后把窗缝掖紧。
诺力别把最后一个布筒封口,递给一个妇人。“一共十八个。六个哨位,每个三个,轮换着用。剩下的六个做备用。”
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线头和草屑,把缝好的防寒帘装进两只大筐里。“派人送去北岸,交给定山。告诉他,三天后再来取第二批,我们再做十二个。”
两个帮工把筐抬出去。雪已经下厚了,筐面上很快积了一层白。帮工踩着雪,沿着内城的石板路朝北门走去,脚印在身后排成一串深深的坑。
傍晚,杨保禄在城门口遇到了送帘子回来的帮工。他掀开筐盖看了看,帘子缝得结实,布筒里的干草垫得均匀,布带也留了长度。
“给北岸了?”
“给了杨队长。他让人捎话,说正好,今晚就能挂上。”
杨保禄嗯了一声,让帮工把剩下那只筐送到哨位管理处。他站在城门下,抬头看了看天。雪还在下,很大,扯棉搓絮般往下倒。城墙的垛口上已经积了半掌厚的雪,远远望去,像给灰色的石墙镶了一道白边。
他沿着城墙根朝北边走了一段。北风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走到北城墙的拐角处,这里能望见河对岸。河面还没有完全封冻,但流动的速度明显慢了,靠近岸边的地方结了一层薄冰,薄冰上面又落了一层雪,白得刺眼。
对岸,界沟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雪幕把视野压缩到几十步以内,再远就是一片混沌的灰白。但杨保禄知道,在那片灰白的深处,有三个石碉楼,里面坐着诺德海姆的披甲兵,他们也在看雪,也在烤火,也在等待。
他转身往回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城墙上,值夜的远瞳队员正在换岗,新来的两个队员把火把插进铁箍,火苗在雪风里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城砖上,忽长忽短。
夜里,雪下得更大了。杨定军在北岸旧车间里守到传动轴试车完毕,新铜套运转平稳,没有异响,才披上斗篷往回走。他踩着没过脚踝的雪,过了石桥。桥面上的雪已经被来往的脚印踩实,结了冰,滑得很,他扶着桥栏一步步挪过来。
玛蒂尔达在屋里点了灯,窗口透出昏黄的光。杨安已经睡了,杨宁还在灯下翻看一本杨亮编的算术启蒙书,用手指头在桌面上比划着加减。杨定军进了门,抖落斗篷上的雪,雪落在门口的石板上,化成一小片水渍。
“北岸行了?”玛蒂尔达问。
“行了。明天正式转。”
“吃饭。给你留了豆粥。”
杨定军坐下来喝粥。粥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在意。杨宁合上书,跑过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
“爹,明天还下雪吗?”
“下。”
“下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下到不下为止。”
杨宁想了想,没有再问。她从桌上拿起白天缝的那块小布片——一个不成形的、针脚歪斜的小布袋,里面塞着干草。这是她给自己做的玩具,或者说,是模仿母亲们做的防寒帘的缩小版。
“这个给爹。”她把小布袋递过去,“挂在你工坊里,挡风。”
杨定军接过小布袋,看了看。针脚确实歪,封口处的线头还翘着,但里面的干草塞得瓷实。他把小布袋放在桌角。
“嗯。”他说。
窗外,雪无声地落着。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把木瓦的缝隙都填平了。阿勒河的水声在雪夜里变得很轻,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叹息。北岸三个新增哨位的地窖掩体里,新挂上的防寒帘挡住了北风,帘子外面的草皮上积了雪,把掩体入口伪装得更像一处普通的土丘。
界沟被雪填平了。原本两丈宽的干沟,现在变成了一道平缓的雪坡,从南岸到北岸,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出哪里是沟沿,哪里是坡顶。那三座石碉楼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也被雪裹住了,变成了白地上的三个灰色鼓包,只有顶部的烟囱还在往外冒烟,烟柱笔直地升起来,在灰暗的雪天上被风吹得斜了斜,然后散了。
从南岸望去,三个灰点很小,很安静。它们不哭,不笑,不动,只是冒烟。雪继续下着,把灰点和灰点之间的空地也一点点染白,直到天地一色,再也分不清哪里是碉楼,哪里是荒野。
只有烟还在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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