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50年十一月初二,盛京藏书楼。
信使是从罗马方向过来的,走了整整四十天。他先在教廷的驿站换了七次马,翻过阿尔卑斯山时遇上一场早雪,在山口困了三天,到巴塞尔时靴底已经磨穿,又换了一双新靴才走完最后一段阿勒河谷。进门时,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右手的手指蜷缩在袖筒里伸不直,但左臂死死夹着那只封了红色蜡封的皮筒——筒口上的钥匙交叉橄榄枝印,是教廷圣库的标记。
杨保禄从皮筒里抽出信纸时,手指顿了一下。纸是保罗常用的那种上等犊皮纸,但字迹不是保罗的——比保罗的字更拘谨,更工整,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卡洛曼站在旁边,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是保罗副手的笔迹。保罗现在不敢用自己的文书房发私人信了。”
信的前半部分是官方辞令:教皇帕斯卡尔一世已于上月在罗马驾崩,经过枢机主教团选举,原拉文纳大主教尤金二世继位为新教皇。新教皇秉承上帝旨意,致力于整顿教会财政,清理历年积弊,其中就包括对各地方“圣库免税运输名录”的全面审查。
后半部分是附言,笔迹换成了保罗的——显然是副手抄完后,保罗偷偷加了几行:“尤金二世陛下与洛泰尔皇帝陛下有旧谊,登基前曾受皇帝亲兵护送返罗马。现陛下身边有人进言,称北方某商号借教会之名行避税之实,有损圣库尊严。我已尽力周旋,但陛下要求该商号提供‘实质性的宗教奉献’以证明其虔诚,否则名录之事难以维持。望速谋对策,时间无多。”
杨保禄把信纸摊在桌上,用镇纸压住两端。窗外正在刮北风,把窗缝吹得呜呜响。
“实质性的宗教奉献。”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嚼一块硬骨头,“翻译成人话,就是要钱。而且要的不是小钱,是能让教皇在枢机主教团面前说得出口的大钱。”
“不止钱。”卡洛曼坐下来,手指敲着桌面,“尤金二世要的是姿态。洛泰尔在他身边安插了人,说盛京借教会免税通道走私军需——这是栽赃,但新教皇听进去了。如果我们只是送钱,等于承认了行贿。要送,就得送成‘虔诚的天主教徒对圣座的敬献’,让教皇能当众念出我们的名字。”
杨定军站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把半圆锉。他开口时,声音比北风还低:“南线的硫磺和羊毛,还要走教廷通道。断了,铁匠坊和漂白工坊撑不过明年夏天。”
“我知道。”杨保禄说,“所以不能断。卡洛曼,你去。”
卡洛曼抬起头,白发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他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以什么身份?”
“两个身份。”杨保禄说,“明面上,你是盛京的正式使者,代表阿勒河谷的商团,向新教皇敬献礼品,祝贺登基。暗面上,你是图卢兹侯爵的次子,一个流亡在北方的高级贵族,借盛京的船路和教廷搭上线。尤金二世不是傻子,他知道图卢兹的名字在法兰西和亚平宁意味着什么。”
“他更知道图卢兹已经没落了。”卡洛曼淡淡地说,“我的名字能打开宫门,但换不到实质性的让步。还得靠东西说话。”
“东西我们给。”杨保禄转向杨定军,“工坊那边,能拿出什么?”
杨定军把锉刀放在窗台上,走过来,用手指在信纸旁边点了点:“二十匹上等细布。彼得烧的红蓝双色玻璃杯一套。金币两百枚。这是盛京能承受的极限,再多,今年冬天的军费口粮就要吃紧。”
“细布从哪出?”
“主仓库存。”杨保禄说,“诺力别已经带人挑了两天。二十匹全是今年秋收前织的,用的是美因茨方向买来的上等羊毛,经纬密度每寸十三乘十一,比给克吕尼的还好一个等级。其中十匹已经按教廷司铎祭袍内衬的幅宽裁好了,用桐油纸包着,贴了三道印。”
“玻璃杯呢?”
“彼得亲手做的。”杨定军说,“一炉只出来两只合格的。一只琥珀红,一只钴蓝,两只套在一只鎏金铜托上,底座刻着‘盛’字。朱塞佩用他在威尼斯学来的法子,给杯口镶了一圈细金边。这是盛京玻璃工坊迄今为止最好的东西,拿出去说是拜占庭皇室用的,都有人信。”
卡洛曼吹了声口哨,很轻。“朱塞佩肯给杯口镶金?那老狐狸平时连配方都不肯多写一个字。”
“杨保禄亲自跟他谈的。”杨定军说,“这不是卖货,是买路。彼得和朱塞佩都懂。”
“金币呢?”
“盛京铸造的标准银币,在科隆钱庄兑的罗马金币。”杨保禄从桌下的铁箱里取出一只铅皮筒,筒口封着蜡,“两百枚拜占庭索里达金币,成色九成以上。在罗马,这是硬通货,比任何教皇的免税文书都好使。”
卡洛曼接过铅皮筒,在掌心掂了掂。沉甸甸的,像一块凝固的权力。
“策略。”杨保禄说,“到了罗马,第一,不要主动提免税名录的事。让保罗提,我们在旁边听着。第二,尤金二世如果要我们表态支持洛泰尔,不接话。盛京是中立的商人,只卖货,不选边。第三,如果教皇提出要派人常驻盛京‘监督教会物资使用’,拒绝。这是我们的底线。宁可南线断了,也不在城里养教廷的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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