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竹成为“眼睛”后,医阁内的时光似乎流淌得更慢了。李天然每日的生活依然规律:服药、散步、接受苏芷或她弟子的针灸、翻阅那些早已翻过数遍的医书和风物志。他看起来沉静而满足,仿佛真的接受了在此长期静养的命运,连眉宇间因伤势带来的郁色都淡去了不少。
只有莹勾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涌动。
阿竹每日午时三刻准时送来汤药。李天然榻边小几上那盆文竹,第三片叶子在需要时,会因他手指极隐蔽的拨弄而微微卷曲。阿竹看到信号后,神态如常,放下药碗,低声汇报今日的“药材知识”——实则是他留心记下的碎片信息:
“今日晨间,后厨采买的刘管事抱怨,通文馆的人盘查南门货船比往日严了三倍,新鲜江鱼耽误了时辰,都不够鲜活了。” (通文馆加强对城南水陆通道控制。)
“苏先生上午去给女帝请平安脉,回来时眉头比平日紧了些,配药时多加了一钱宁神的茯神。” (女帝或有心事,压力增大。)
“午后,东跨院负责洒扫的哑婆子,偷偷在墙角烧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好像提到‘苦命的女儿’和‘穿黑衣服的官爷’。” (幻音坊内或有旧怨,可能与某些“官爷”有关。)
“申时二刻,姬姑娘带着两位没见过面的姐姐从侧门出去,都换了便装,佩剑用布裹着。” (姬如雪有隐秘外勤任务。)
这些信息零碎、模糊,甚至可能毫无关联,但李天然会仔细倾听,偶尔问一两个看似随意的问题,引导阿竹回忆更多细节。他从不要求阿竹主动打探,只让他汇报“恰好”看到听到的。这是对阿竹的保护,也是维持这条情报线隐秘性的关键。
每隔三日,莹勾会在深夜悄然离去,带回影羽从外界收集、初步筛选后的情报,以及执行李天然指令后的反馈。
外面的局势,比医阁内感受到的更加波谲云诡。
通文馆在李嗣源的坐镇下,正以惊人的效率整合凤翔的灰色地带。几家原本态度暧昧的赌坊、地下钱庄和漕运把头,或威逼或利诱,纷纷倒向通文馆。影羽发展的第一个暗桩——西市旧书铺的落魄书生,就因为记录了一个频繁打听“前朝秘闻”和“凤翔地下暗渠”的疤面客,第二天书铺就遭了贼,翻得乱七八糟,所幸书生机警,提前将记录藏在灶膛灰里,才未被发现。这显然是警告,也说明通文馆对信息管控的敏感。
李嗣源本人深居简出,但其麾下“孝”字门门主李存孝,频频现身,以力破巧,强行“调解”了几起江湖纠纷,手段霸道,声威日隆。
幻音坊则显得更加内敛。女帝似乎将注意力放在了整顿内部和安抚地方士绅上,对通文馆的扩张并未做出激烈反应,只是暗中加强了几处关键产业和情报节点的防御。但姬如雪等人的隐秘行动,显示她们并未放松对外界的监控。
最让李天然在意的,是影羽提到的一条未经证实的信息:近日有零星乔装改扮的军卒模样人物在凤翔出现,操河北口音,行事低调,但采购了大量伤药和耐储存的干粮,似乎在为某种长途行动做准备。河北……那是晋王李克用的地盘。
“李嗣源在整合凤翔,女帝在固守观望,晋王的人却悄悄出现……”李天然在莹勾带回消息的当晚,沉吟良久,“凤翔这块肥肉,看来惦记的人,比想象的更多。”
“麻烦。”莹勾简洁评价,擦拭着“血吻”的刃锋,寒光映着她冰冷的血眸,“李嗣源若与晋王有勾连,女帝处境更危。”
“未必是勾连,也可能是相互利用,或者……晋王想趁火打劫。”李天然分析道,“李嗣源想完全掌控凤翔,必然要过女帝这关。若他能借晋王之势施压,或制造事端引晋王介入,局面会更复杂。女帝现在按兵不动,或许也是在等,看谁先沉不住气。”
他看向莹勾:“我们埋下的‘眼睛’和‘耳朵’,现在还不够。我们需要知道更多细节:那些河北来人的确切落脚点、接触了谁、采购物资的具体数量和去向。还有,通文馆内部,除了李存孝,其他‘门主’和核心人物的动向。”
“影羽人手不够,风险太高。”莹勾直言。
“所以,我们需要一枚‘饵’。”李天然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一枚能让李嗣源暂时转移注意力,甚至可能暴露出一些破绽的‘饵’。”
莹勾停下动作,血眸注视着他:“什么饵?”
李天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枕下摸出那枚出现裂痕的万毒窟虫笛。这笛子被苏芷检查过,确认灵性已失,只剩空壳,便被当作无关紧要的杂物留在了李天然这里。
“尤川死了,但这东西,在某些人眼里,或许还有价值。”李天然缓缓道,“尤其是对某些想研究蛊术,或者想追查万毒窟余孽的人来说。”
莹勾明白了:“你想把这笛子的消息,泄露出去?”
“不是简单泄露。”李天然手指摩挲着虫笛上的裂痕,“要让它‘偶然’被发现,发现的人,最好是对蛊术感兴趣,又和李嗣源不太对付,或者……是晋王那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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