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到爹爹郭靖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眉头紧锁，面沉如水，目光先是在她煞白的脸上顿了一顿，随即飞快地扫过她手中仍在轻颤的长剑，最后落在杨过肩头那道破口上。那眼神里的沉痛和担忧，几乎和记忆里他得知断臂消息时的眼神重合。
黄蓉紧随在郭靖身侧，她脚步不如郭靖快，但一双妙目却已将在场情形尽收眼底。她先看了郭芙一眼，眸色复杂难言，随即视线落到杨过身上，尤其在看到他肩头无恙时，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那柳叶般的眉毛依旧蹙着。
“这是怎么回事？”郭靖声音沉厚，带着压抑的怒气，目光在郭芙和杨过之间来回扫视，“芙儿，你拿着剑对着你杨大哥做什么？过儿，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直沉默的杨过忽然动了。他像是终于从那股错愕中回过了神，又像是被郭靖的话点燃了某种一直被强行压制的情绪。他没有看郭靖，也没有看黄蓉，那双眼睛，依旧只钉在郭芙脸上。
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弧度，那笑容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甚至比方才剑锋的寒意更甚。
“郭大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慢条斯理的嘲弄，“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他向前逼近了半步。郭芙下意识地又想后退，背脊却已抵死了廊柱，退无可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点清苦药草气的味道混着少年人特有的炽热体温扑面而来，压迫感十足。
“方才不是还气势汹汹，要替天行道，为你那宝贝妹妹讨个公道，顺便……”他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清算一下我这‘小偷’的罪过么？怎么，剑都举起来了，临了又舍不得？”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每个字却都像裹着冰碴子，狠狠砸在郭芙耳膜上。前世的指责、今生的误会、还有自己刚才那几乎无法控制的冲动和最后关头硬生生止住的狼狈……所有情绪轰然炸开，堵在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这里面有误会，可看着杨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冰冷，所有的话都噎住了。她看到爹爹眉头拧得更紧，娘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忧虑。
周围不知何时已聚拢了些许下人仆役，远远站着，不敢近前，却都屏息看着这边。指指点点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响，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她是郭家大小姐，何曾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如此……进退失据过？
难堪，委屈，还有心底深处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眼前这人境遇的揪痛，混杂在一起，冲得她眼眶发热。不能哭，郭芙，不许哭！她在心里狠狠告诫自己。
杨过将她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强自压抑的颤抖尽收眼底，眸色几不可察地黯了黯，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意覆盖。他忽然又笑了笑，这一次，连那点冰冷的弧度都淡去了，只剩下全然的疏离。
“郭大小姐金枝玉叶，性子一起来，自然是想打便打，想杀便杀。”他慢悠悠地说，目光掠过她手中的剑，又扫过她苍白却依旧精致得惊人的脸——那脸上，确实没有丝毫受过伤的痕迹，前世没有，今生此刻，亦没有。他的视线最终落回她眼中，带着某种洞彻般的锐利，“只是杨过这条命，这副身子骨，虽然贱，倒也还想留着，做点该做之事。今日这一剑，我记下了。”
他说“记下了”，语气平平，却让郭芙的心猛地一沉。前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在那血淋淋的断臂之后，眼神比此刻更冷，更绝望。
“过儿！”郭靖听不下去了，沉声喝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得无礼！芙儿她……她年纪小，性子急，定是又听了什么闲话，误会了你。此事我与你郭伯母自会查清！”他看向郭芙，眼神里带着责问，更多的却是催促，“芙儿，还不快向你杨大哥赔个不是！把剑放下！”
赔不是？郭芙握剑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凭什么？就算……就算刚才差点砍下去是她的不对，可难道他杨过就全无过错吗？郭襄下落不明，软猬甲失踪，他那些混账话……哪一桩不值得她生气？
可爹爹的眼神不容违逆，周围那些目光更是如芒在背。更重要的是……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杨过那始终挺直的脊背，和垂在身侧、微微握紧的左手。前世，这只手，后来也没有了。
一股酸涩猛然冲上鼻尖。
她猛地别开脸，不再看杨过那讥诮的眼睛，也不再看父母沉凝的脸色。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近在咫尺的几人能听见，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和倔强：
“傻蛋……”她哽了一下，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熟悉又陌生，前世今生，她气极了或想故意惹他时才会这么叫，“这次……这次我信你。”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住了。信他？信他什么？信他没有掳走郭襄？信他没有偷软猬甲？还是信他……对自己并无那般刻骨的恶意？
她不知道。这话完全没经过脑子，就这么冲口而出。像是身体里某个部分，在生死瞬间的抉择后，自顾自地做了判断。
杨过明显也愣住了。他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冰冷和嘲弄，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看着她侧过去的脸，那线条优美的下颌紧紧绷着，长睫飞速颤动，在白皙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她握着剑的手指关节依旧泛白，却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信他？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他心湖那片早已冰封的深潭，激起的涟漪微不可察，却又真切存在。
郭靖和黄蓉对视一眼，眼中俱是讶异。他们这个女儿，性子骄纵惯了，几时这般“讲理”过？尤其对象还是素来与她不对付的杨过。
廊下的寂静蔓延着，比刚才更微妙，更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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