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议会厅里的安静在这一瞬间变得更深了,深到能听见大厅角落一只铜质暖气片内部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凶手在作案之后,有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避开所有常规检查手段,不留痕迹地离开帝京,或者消失在某些不需要经过公开登记的地点。”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皇帝席上,声音平稳如常:“在帝京,能做到这种事情的组织或个人,恐怕不会太多。”
这句话说完之后议会厅里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彻底的安静。那种安静的质地和之前不同,像是空气本身在等待某个尚未发生但已经能感觉到的东西。有人咽了一下喉咙,吞咽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清晰可闻。议长的手指在木槌柄上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
卡西乌斯一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的深度不大,但他吸入之后在胸腔里停了一瞬,才平稳地呼出来。他的灰蓝色眼眸始终与奥托对视着,没有闪避,也没有额外的锐利,只是像一扇已经开着的窗户那样平静地敞在那里。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不低,语速和平时一样:“赫尔贝格议员对爱子遇害的悲痛,我完全理解。我也完全理解您在面对如此异常的犯罪手段时产生的一切疑虑和担忧。”
他没有站起来。他的坐姿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说出每一个字的时候,那种平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像软金属被缓慢折叠又展开的韧度。
“但我要明确地告诉议会和在场诸位一件事:皇室从未以任何方式参与昨夜赫尔贝格别邸发生的案件。我对这件事没有任何预先的知情。皇室所属的武力机构,包括近卫队、宫廷警卫和任何与皇室直接关联的武装力量,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没有任何异常调动记录。这一点,我可以用帝国法典赋予皇帝的誓言作为担保。”
他停了一下,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把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平稳:“但我也必须承认,赫尔贝格议员提出的质疑在逻辑上并非毫无根据。在帝京地面上,能够以如此手段完成一起杀人后全身而退的组织或个人,确实少之又少。这个判断本身是成立的。”
议会厅里有人动了一下。那是坐在右侧第二排的一位中年议员,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又坐回去了,像是被某句话触动了某根神经。但没有人开口接话。
卡西乌斯一世的目光仍然落在奥托脸上,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平静:“因此,我向赫尔贝格议员和议会承诺三件事。第一,司法部将成立专项调查组,由治安与调查司司长亲自牵头,我本人会以皇帝的身份过问调查进度。第二,近卫队将配合司法部对案发当日所有进出帝京主要城门的人员登记记录进行二次核验,包括皇室直属通道的记录。第三——”
他顿了一瞬,极短,短到一般人几乎注意不到,但坐在议长席侧面的几位资深议员都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如果调查最终确定凶手与任何政府或皇室关联的组织有关,我将以帝国皇帝的身份履行全部法律和道德上的责任。”
他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微微放低了音量,补了一句:“但我必须请赫尔贝格议员理解一点——证明一件事不成立,在法律上比证明它成立要困难得多。我无法证明自己没有做过某件事,因为不存在一种可以证明‘未发生之事’的手段。我能提供的只有三样东西:完整的行动记录、开放所有皇室存档的权限,以及我个人作为帝国皇帝的承诺。”
奥托站在原地,没有立即坐下。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皇帝脸上,像是在用自己的视线丈量那番话的诚意和漏洞之间的比例。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下颌的线条比刚才绷得更紧了一些。
议会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五六个呼吸。然后议长的手终于抬起来了,那柄木槌的槌面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足够清脆——“咚”。
“质询环节继续。下一位要发言的议员请起立。”
奥托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稳,但他在椅面上落座之后把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卡西乌斯一世仍然坐在皇帝席上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奥托脸上移开,落在议会厅穹顶那排天窗上,日光在他的灰蓝色眼眸里映出几道细长的亮痕。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比刚才稍微浅了一些——浅到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程度。
后面还有两位议员先后站起来,分别就南境军的后勤补给和帝京商业街区的市政规划问题做了简短的质询。卡西乌斯一世一一回应,态度从容,措辞精准,像一台运转平稳的机器在按部就班地输出答案。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手势也依然克制而清晰,但坐在议长席侧后方的一位宫廷书记官注意到,皇帝在回答第二个问题时,把“商业街区的铺面租金调整”这个短语说成了“商业街区的租金铺面调整”——两个词的顺序颠倒了半拍。书记官在记录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那个错序修正了过来,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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