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谒者在馆驿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派出随从在成都街头巷尾走动,看到的是一座秩序井然而又隐隐躁动的城池。
市集喧嚷,商旅往来,新垦的田亩向郊外延伸,工坊的烟气在冬日晴空下袅袅升起。
戍卒巡街,甲胄鲜明,眼神锐利。
茶楼酒肆间,偶尔能听到百姓低声议论“北边来的天使”,语气里好奇多于敬畏,更有隐约的抵触。
益州人受够了外来者的盘剥,对一切打着朝廷旗号的人物,本能地抱持怀疑。
第三天黄昏,州牧府终于来人相请。
仍是正堂,香案未撤。
刘昭依旧那身深青侯服,文武分列两侧,但气氛与三日前已大不相同。
甘宁手扶剑柄,站得笔直,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严颜面色肃穆,目光如炬;庞统、法正神色平静;郭嘉立在文臣前列,气定神闲,眼神清亮。
李严、董和等人略显紧绷,却也站得稳当。
董谒者步入堂中,敏锐地察觉到那股凝重的、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的氛围。
他心头微沉,面上却端出惯常的倨傲,将节旄顿地,高声道:
“蜀公三日思量,想必已有决断。陛下隆恩,曹公美意,万勿再辞。”
刘昭从主位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玄色袍袖轻摆,旒珠微晃。
他停在董谒者面前丈余处,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董谒者。”刘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三天,昭思虑再三,亦与文武僚属反复商议。
诏书所言,晋封公爵,假节钺,开府仪同三司——名器之重,世所罕见。”
董谒者神色稍缓,以为事情有了转机。却听刘昭继续道:
“然,昭有一问,请教天使:这诏书,是陛下本意,还是曹司空之意?
这公爵之位,是酬我安定西南之功,还是……欲将我刘昭,与曹司空麾下诸公,同列朝班?”
话语如刀,直指核心。
董谒者脸色一变:“蜀公何出此言!
陛下圣心独运,尚书台公议,曹司空辅政秉公,岂有分别?”
“没有分别么?”刘昭微微侧身,望向堂外渐暗的天空。
“赤壁一把火,烧的是谁家战船?江北淮南,屯的是谁家兵马?
许都宫阙,发号施令的,又是何人?”他转回头,目光陡然锐利。
“汉室倾颓,天子蒙尘,此乃天下共知。
昭武立世,据交益之地,所为者,非爵禄,非权位,乃是保境安民,使一方百姓免遭兵燹涂炭,为这破碎山河,留一寸干净土,存一分元气!”
声音渐高,在堂中回荡。
甘宁、严颜等将领胸膛起伏,眼中放光。
庞统、法正微微颔首。
郭嘉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董谒者呼吸急促,强撑着官威:“蜀公此言大谬!
曹司空匡扶社稷,忠心天日可鉴!
尔等坐拥州郡,不思报效朝廷,反出此悖逆之言,岂非……”
“岂非什么?”刘昭打断他,踏前一步,气势陡然升起,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州牧,而是统御两州、手握强兵的雄主。
“岂非不臣?岂非谋逆?董谒者,你回去告诉曹孟德——”
他直呼曹操表字,堂中一片死寂。
“告诉他,我刘昭之心,不在许都一纸诏书,不在邺城半方印绶。”
刘昭一字一顿,声音沉凝如铁,“吾志所在,乃澄清玉宇,重定乾坤!
这西南山河,交益生民,自有其法度,自有其秩序。
曹公若愿共扶汉室,扫荡群凶,昭愿为臂助。
若欲以虚名相诱,以威势相迫,迫我俯首称臣,岁贡纳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董谒者苍白的脸,扫过堂中每一个凝神倾听的文武。
“则请曹公整备兵马,西出潼关,南下襄樊。
我昭武军十万儿郎,必枕戈待旦,于阳平关前,于三峡隘口,于南中瘴岭——恭候大驾!”
掷地有声!
董谒者踉跄后退半步,指着刘昭,手指颤抖:“你……你竟敢……此乃公然叛逆!朝廷必发天兵讨伐!”
“天兵?”刘昭拂袖,转身不再看他,“若无道,天亦不佑。送客。”
“且慢!”董谒者嘶声喊道,做最后挣扎,“蜀公!你今日拒诏,便是与天下为敌!
曹司空雄踞中原,带甲百万,孙刘联盟各怀异志,你区区两州之地,真以为能独存乎?此时回头,犹未晚也!”
刘昭背对着他,声音传来,冰冷而决绝:“吾道既立,九死不悔。董谒者,好走。”
甘宁狞笑上前,手按剑柄:“天使,请吧?末将护送你出城,保证一路平安——回你的许都去。”
董谒者面如死灰,知道事不可为。
他狠狠瞪了一眼刘昭背影,又环视堂中那些或冷峻、或激昂、或平静的面孔,猛地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节旄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使团队伍当夜便被“礼送”出成都,向北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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