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二身躯彻底松垮,焦黑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神情。
乌戈国主,陨。
山谷已成炼狱。
火焰沿着泼洒的石脂水蔓延,将整个“落魂谷”出口完全封死。
藤甲兵被困在谷底,前有火海,后有追兵,左右峭壁陡立。
许多人疯狂扑向谷口,却被烈火逼回;有人试图攀爬岩壁,但藤甲笨重,峭壁湿滑,纷纷坠落。
惨叫声、哀嚎声、燃烧爆裂声,在山谷中反复回荡,混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地狱合鸣。
孟获站在谷口南侧一处高坡上,浑身冰凉。
他亲眼看见兀突骨冲锋、跃起、然后被无形力量定格半空、浑身迸电坠落。
亲眼看见那具丈二身躯焦黑碎裂,最后被刘昭轻轻按额而亡。
亲眼看见三万藤甲兵——那些刀枪不入、渡水不沉、他寄予最后希望的“神兵”——在火海中翻滚、燃烧、化为焦炭。
火焰映在他瞳孔里,跳动着,像在焚烧他最后的骄傲与信念。
“大王……走吧……”沙摩柯嘴唇哆嗦着,拉扯孟获的甲袖,“再不走……汉军合围……就走不了了……”
孟获不动。
他看见谷底一处岩缝里,几名藤甲兵拼命脱下燃烧的甲胄,露出下面被烫得皮开肉绽的身躯。
他们踉跄爬出,却被上方射来的箭矢钉死在地。
其中一人临死前仰头望天,眼神空洞,仿佛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刀枪不入的藤甲,会怕火?
为什么天生神力的兀突骨,会败得如此轻易?
为什么……他孟获,每一次以为抓住救命稻草,那稻草总会变成毒蛇反噬?
“孟获!”
厉喝从侧翼传来。
管亥率一队骑兵冲破残存蛮兵的阻拦,直扑高坡!
马蹄踏过焦土,溅起火星!
沙摩柯怒吼迎上,战斧劈向管亥!
两人兵器碰撞,沙摩柯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血!
“保护大王!”数十名亲卫拼死上前,与昭武军骑兵厮杀在一处。
孟获终于动了。
他缓缓拔出腰间弯刀——那是他十六岁初阵时,父亲赠的刀,饮过无数敌人鲜血,刀身密布细密云纹。
如今刀映火光,却显得黯淡。
管亥击退沙摩柯,策马冲至孟获面前,长矛直指:“孟获!下马受缚!”
孟获抬头,看着管亥。
这位汉将甲胄染血,脸上有火烧的焦痕,但眼神锐利如初。
他又望向更远处,谷口火焰映照下,那道玄色身影正平静注视这边。
三次擒放,每一次场景都历历在目。
第一次野象坡,他败于军阵,不服,言“山道狭促,施展不开”。
第二次落魂谷,他败于兽群被破,不服,言“木鹿老儿法术不精”。
第三次泸水畔,他败于冰桥奇袭,不服,言“倚仗山水之险,取巧偷袭”。
每一次,他都找到理由,都认为“非战之罪”。
可现在呢?
三万藤甲兵,刀枪不入,堂堂正正列阵冲杀。
没有毒瘴,没有山林之险,没有诡计取巧。
甚至汉军最初箭矢无效、钩镰受挫、火攻短暂——一切都如他所愿,“堂堂正正”的对决。
然后呢?
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连兀突骨那样非人的存在,都败得无声无息。
还有什么理由?
还有什么……不服?
“啊——!!!”
孟获突然仰天狂吼,声音嘶哑如野兽濒死!
他双眼血红,策马冲向管亥!
弯刀抡起,毫无章法,只是倾泻最后疯狂!
管亥皱眉,长矛一抖,荡开弯刀,矛杆顺势横抽!
“砰!”
孟获被砸落马下,滚出数丈。
盔甲散乱,发髻崩开,灰头土脸。
他挣扎爬起,再次扑上。
管亥这次未留情面,长矛如电刺出,矛尖点在他手腕,弯刀脱手!
再一记横扫,砸在腿弯!
孟获跪倒在地。
几名昭武军士卒扑上,用浸过水的牛皮绳将他双臂反剪,捆了个结实。
他没有再挣扎。
只是跪在那里,垂着头,看着眼前焦黑的泥土。
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晃动、渺小。
沙摩柯等亲卫见状,也都停下抵抗,兵器落地,被一一缚住。
谷中火焰渐熄。
三万藤甲兵,除千余人趁乱脱甲遁入山林,余者尽焚于谷中。
焦尸堆积如山,黑烟滚滚升腾,将天空染成浑浊的灰黄色。
空气中弥漫的焦臭,恐怕数日不散。
昭武军开始清理战场。
士卒们用湿布掩住口鼻,在尸骸间搜寻幸存者、收殓己方同袍、扑灭余火。
医官穿梭其间,救治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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