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的僵局像一块浸透雨水的生牛皮,沉重地压在双方头顶。
汉军营垒的防御日渐森严,十二座符文塔楼如同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土墙上,了望哨的视线昼夜不息地扫视着荒原。
韩遂军的袭扰依旧,却越来越难占到便宜——小股游骑尚未靠近壕沟,就会遭遇塔楼上强弩的精准攒射;
试图在夜间作法的妖巫,往往刚起仪式,便会被营中升起的清光符阵反制,甚至引来雷火追击。
然而,刘昭眉间的沉郁并未消散。
营中粮秣的消耗数字每日都在攀升,从汉中蜿蜒北上的补给线,仍是勒在咽喉上最脆弱的绳索。
韩遂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狼,并不急于扑咬,只是耐心地围绕着猎物打转,用无休止的骚扰和漫长的等待,消耗着对手的精气神。
“不能只守不攻。”庞统将一枚代表粮道的黑色棋子,轻轻放在沙盘边缘,声音在安静的军帐中格外清晰,“韩遂根基在凉州,其势如藤蔓,缠绕于诸羌部落之中。斩断这些藤蔓,其主干自枯。”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陇西郡以西、湟水流域的广袤区域。
那里星罗棋布地标注着大小不一的羌人部落符号,其中几个用朱砂勾勒的尤为显眼。
“羌胡诸部,并非铁板一块。
烧当、白马、参狼与韩遂亲近,因其许以盐池、草场之利。但有一部,与韩遂嫌隙最深——先零羌。”
“先零羌?”刘昭注视着那个古老的部落名称。
这个部落的历史几乎贯穿两汉与羌人的战和史,从湟水流域到青海湖周边,屡次迁徙,亦屡次掀起波澜。
其部民骁勇善战,是西羌中曾最强大的部落联盟之一。
“正是。”庞统羽扇虚点,“中平元年,北地先零羌与枹罕乱贼共举事,劫持了当时在金城的韩遂与边章,反而推举他们做了军师统帅。
这段渊源,始于胁迫,而非真心归附。
韩遂借此上位,掌控兵权后,渐成气候,对昔日‘拥立’他的先零等部,恐怕感激少而忌惮多。
近年来,韩遂将盐铁之利、水草丰美之地多分予亲信部落,先零羌所得渐薄,部中早有怨言。此乃可乘之隙。”
诸葛亮缓缓颔首:“羌人所重,不过盐铁、布匹、安稳牧地。
韩遂能予之,我季汉若能予之更厚,且承诺不侵其俗,许其有限自治,未必不能动摇其心。
先零羌若动摇,依附韩遂的羌部联盟便会出现第一道裂痕。”
策反之议遂定。
此事千头万绪,又需深入羌地,非胆大心细、长于机变者不可为。庞统主动请缨。
“士元亲往,是否过于涉险?”刘昭沉吟。
庞统一笑,平日里的疏狂收敛,眼神锐利如锥:“主公放心。统早年游历,略通羌地风俗。
此番不须大军,只需精干使者数人,携诚意与重礼,密见其首领。
成固可喜,败亦无损大局,至少可探其虚实。”
刘昭思忖片刻,郑重道:“既如此,便有劳士元。人选、路线、接头暗号,皆需万全。
所需盐铁、蜀锦、金银器皿,可尽数从军中调拨。承诺方面……”他顿了顿。
“可许其部:归附之后,现有牧地不变,每年由汉中府库拨给定额盐铁、茶帛;
其部内部事务,依羌俗旧例自治,我朝只设象征性安抚使,不干涉具体;
其部勇士愿从军者,单列一营,由本部豪帅统领,立功与汉军同赏。”
条件可谓优厚,尤其是自治一条,直击羌人长久以来对汉人官吏干预内部事务的最大反感。
庞统领命,迅速着手准备。
他并未挑选能言善辩的文士,而是选了一名在凉州边境长大、通晓羌语、其母族甚至与羌部有些远亲关系的低级军校,以及两名沉默精悍、曾随商队走过羌地的太平道嫡系护卫。
礼物装箱时,特意选用不起眼的皮囊和木箱,盐块与铁器藏在底层,上层覆以风干的肉脯和普通毛皮。
三日后,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三人悄然离营,如同水滴融入夜色,向西面羌地方向潜去。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
营中一切如常,刘昭照例巡视防务,处理军报,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西方。
诸葛亮则开始更细致地推演,若先零羌态度暧昧或干脆拒绝,该如何应对其他中小羌部的可能。
直到第十日深夜,庞统才风尘仆仆地返回。他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有着压不住的微光。
“如何?”刘昭屏退左右,只留诸葛亮在侧。
“见到了先零羌现任的大豪帅,名叫迷当。”庞统灌下一大碗温水,语速快而清晰。
“此人四十许岁,身材魁梧,眼神精明,绝非易与之辈。对我们的到来,他似乎并不意外。”
会面地点在湟水一条支流旁的隐秘山谷,而非先零羌的主营地。
迷当只带了十余名亲卫,态度审慎而疏离。
庞统让通晓羌语的军校直接道明来意,并展示了部分礼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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