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之名如春风野火,一夜吹遍长安一百零八坊。
邺王府地宫焚灭尸王的事迹,在百姓口中越传越神,细节被添油加醋,但核心清晰无比。
茅山林道长,有真本事,破邪祟,救人命,且行事果决利落,绝非那些只知念经祈福或空谈玄理之辈可比。
启蒙堂前更加拥挤,不少原本观望的富户子弟、甚至一些小吏家的儿郎,也换下长衫,扎起袖口,混在人群中比划拳脚。《茅山济世录》的手抄本价格回落,内容却传播更广,一些茶楼酒肆甚至开始出现讨论其中法门心得的闲谈。更有些心思活络的落魄书生,尝试着将《周天武道诀》筑基篇的呼吸法与儒家静坐养气之法结合,竟觉神思清明,下笔如有神助。
这蓬勃的、自下而上涌动的“新气象”,终于让某些高居云端的存在,感到了切实的不安。
城东南,皇家御用的“清虚观”与“弘福寺”比邻而建,平日里各自清净,香客分流。这一日,两处却都收到了来自宫中的同一份烫金请柬,内容大同小异:三日后,于两观之间的“澄心台”皇家道场,举办“三教论法大会”,特邀佛门高僧、道门宿老,以及……近来声名鹊起的茅山道长,共参妙理,论道解疑。
请柬措辞客气,但用意昭然。这是阳谋。以“论法”之名,行“敲打”之实。背后推动者,既有对茅山“歪理邪说”不满的本土道门保守势力,亦有对“九叔”除魔手段及其宣扬的“现世自为”理念深感威胁的佛门中人。甚至可能,还有朝中某些担忧“尚武之风”、“民智渐开”不利于统治稳定的力量,在暗中推波助澜。
“来者不善。” 客栈内,四目道长撇了撇嘴,将请柬丢在桌上,“‘三教’?他们倒会抬举自己,把我们硬凑成一‘教’。这分明是摆下鸿门宴,要合起伙来给咱们难堪。”
石坚冷哼:“论法?何须多言。谁不服,出来打过便是。我的雷法,正想试试长安高僧的金身是否坚固。”
林九(九叔)擦拭着桃木剑,头也不抬:“大师兄,对方求的便是我们冲动。论法大会,众目睽睽,陛下或许也在暗中关注。若直接动手,无论输赢,我们都落了下乘,坐实‘蛮横无礼’、‘不通教化’之名。”
刘昭看向一直沉吟不语的毛小方:“小方,你看如何?”
毛小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古旧罗盘,目光沉静:“避无可避,唯有赴会。对方以‘理’‘法’相邀,我们便以‘理’‘法’相还。辩经,斗法,皆有其规。我茅山传承,虽重实务,然根基亦是大道,岂惧空谈玄虚?”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行,我去最宜。大师兄雷法刚烈,易授人柄;林师兄(九叔)精于实务破邪,于经典玄辩或非所长;四目师兄机变有余,沉稳稍欠。我修地脉风水,奇门遁甲,于易理阵道浸润最深,契合‘论法’之题,亦能最大限度以巧破力,避免正面冲突。”
众人沉思,皆觉有理。
刘昭点头:“便依小方所言。此去,非争一时胜负,乃要让人看清,何为真正济世之道,何为纸上空谈。”
三日后,澄心台。
此处乃皇家园林内一处精心修葺的平台,背倚假山流泉,面对一片开阔莲池。白玉栏杆环绕,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今日,平台四周早早设下蒲团席位,已有不少受邀前来的朝廷清贵文臣、知名儒生、以及部分有身份的居士信众列坐。御座位置空悬,但设了华盖,表明天子或许会关注。
平台中央,三方席位鼎足而立。
东席,以一位来自弘福寺、面如满月、宝相庄严的慧明禅师为首,身后数位老僧或持念珠,或托钵盂,气息祥和,周身隐有檀香与隐约梵唱。西席,则以清虚观一位童颜鹤发、手持拂尘的玄青真人为首,左右皆是道髻高挽、气息出尘的本土道门宿老,个个仙风道骨。
而北席,只毛小方一人。他今日换了身较新的青色道袍,洗得发白,浆熨得平整。腰间除了罗盘,只挂了一串不起眼的古铜钱。面容平和,目光清正,独自坐在那里,与对面浩荡的阵容相比,显得格外单薄,却也格外沉静。
时辰到,一位礼部官员上前,宣读了论法宗旨,无非是“切磋交流”、“弘扬正法”、“利乐有情”之类的套话。然后,目光投向慧明禅师与玄青真人。
慧明禅师率先开口,声如洪钟,自带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阿弥陀佛。今日法筵,殊胜难得。老衲有一惑,久萦于心,欲向茅山道友请教。我佛常说,万法皆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众生执着于‘有’,故生烦恼。敢问道友,茅山之道,如何解此‘空’义?又如何以此‘空’智,度化众生,离苦得乐?”
问题看似平和,实则刁钻。直接以佛门核心概念“空”发问,既是考校对方对佛理的了解,更是试图将辩论拉入佛门的理论框架。若答不好,要么暴露对佛理无知,要么容易被带入“空有之辩”的复杂陷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