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业二十一年,秋,金陵城。
秦王府后园的听涛轩临水而建,轩外一池秋水,残荷半卷,几尾锦鲤在水面下缓缓游弋,搅碎一池倒影。
厅内设了一席,主位坐着秦王李怀民,穿一件石青色暗纹蟠龙常服,腰束白玉带。
虽已然成婚,但眉眼间还留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只有眼睛看人时才有独属藩王的沉静。
客位上是靖安侯庞青云,四十五岁的侯爷坐姿端正,一身靛蓝锦袍,面容英伟,肤色是常年在海上漂泊特有的微褐。
他右手端着青瓷酒杯,左手随意搭在膝上。
庞青云身后侍立两名亲卫,都穿着靖安军特有的黑底红边戎装,袖口领缘没有任何纹饰。
秦王府规矩严,外客随从入内院不得佩兵器,两人空手站着,目不斜视。
李怀民身侧,客卿徐鸿臣一袭青灰道袍,手持拂尘,阖目似在养神。
王府正副长史陆瑜、沈墨分坐左右。
护卫指挥使雷武阳侍立门侧——王府内,除了皇帝亲赐的仪仗和轮值护卫,寻常也不得持械,他腰间只有一块出入宫禁的铜牌。
“侯爷尝尝这酒,绍兴二十年的花雕,前些日子庄子里送来的。”李怀民举杯示意,丝毫没有藩王的架子。
庞青云举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转了两转,缓缓咽下:“窖藏得宜,醇而不烈,殿下好品味。”
“侯爷是懂酒的。”
“在海上漂久了,偶尔靠岸,总想喝点暖胃的。”庞青云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秦王脸上。
“不过今日殿下相邀,怕不只是品酒吧?”
李怀民微微一笑,既不显稚嫩,也不过分老成:“侯爷明察,本王确有一事相询。”
“殿下请讲。”
“侯爷掌靖安军近二十年,纵横日本、南洋、印度洋,本王想请教,若要跨海远行,在万里之外立稳脚跟,最难的是什么?”
庞青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半杯,看着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最难的是....明白要去的是什么地方,想做出什么事。”
厅内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残荷的沙沙声。
“靖安军说是外籍军团,其实什么人都收——倭国战败失业的武士、朝鲜活不下去的遗民、南洋岛上的土着、海上讨生活的海盗。”庞青云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建立初期的时候朝廷还给饷银,但现在连饷银都停发了,户部说是这样能培养靖安军的狼性。
现在只有番号,兵员自募,装备自筹,粮草靠‘就地筹措’。说白了,就是一群把命押上赌桌的赌徒。”
他抬眼看向李怀民:“这些人在海上漂久了,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有些倭国浪人,在靖安军待上三年,说起家乡话都生疏了。
有些南洋土着跟着船队跑过印度洋,回去再看自己那个小岛,只觉得憋闷。”
“这是好事?”李怀民问。
“对殿下想做的事是好事,无根之人才敢往最远的地方去,无家可归者才会把船队当家。但这样的人用起来也难——他们只认实力,只信眼前的好处。
空谈忠义,他们只会把你当傻子。”
话糙理不糙,李怀民若有所思。
庞青云饮了一杯,继续道:“至于要去的地方……殿下可知,南洋那些岛上,有些部落住的山洞,洞壁上画着几千年前祖先打猎的图?
那些画用的颜料,现在都配不出来了,那些部落的人,看见咱们的船靠岸,第一反应不是好奇,是恐惧——他们觉得咱们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鬼魂。”
他顿了顿感慨道:“新大陆那片地方只怕也差不多,甚至更糟,红毛夷去过东岸,说那边的土人还用石头做箭头,看见火铳冒烟,以为是神灵发怒。
可这样的人,一旦被逼到绝境,反扑起来不要命,他们熟悉每一寸山林,知道哪条河哪个季节会涨水,哪片林子藏着毒蛇。”
李怀民沉默片刻,忽然问:“当年侯爷在九江大帐见父皇时,是什么情形?”
庞青云怔了怔,随即笑了:“殿下听说过?”
“略知一二。但想听侯爷亲口说。”
庞青云向后靠了靠,眼神有些悠远:“崇祯十七年,那年陛下自号天策大将军,北伐南京,刚破九江,兵锋直指湖口。
大雨滂沱,火器难施,数万大军被阻于坚城之下,满帐将领,或言强攻,或言围困,皆非上策。”
“彼时我不过是献城归降的末将,在党帅帐下连侧身,入中军营帐的资格都没有,眼看议事无果,诸将散去,我斗胆留下,为求见大将军,在泥泞里跪了半个时辰,直至衣甲浸透,方被领进中军大帐。”
李怀民屏住呼吸,他还是第一次听,父皇起兵时发生的故事。
“帐内灯火通明,大将军端坐于上,默然不语,威压凛然,令我不敢仰视。
良久,他才问及我是否有取湖口之策。
彼时我心知,此乃立身唯一之机,遂定心神,言只需八百死士,今夜便可破通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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