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寅时三刻,左顺门外。
天色将明未明,春寒料峭中呵气成霜,百官在宫门前肃立,看似静候朝会,实则壁垒分明。
东侧庑廊,太子李承业一身杏黄袍服立于阶前,太子少傅韦经天立在左后侧半步。
两人身后,兵部左侍郎张贤达、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韩文忠、通政司右参议赵明德、詹事府少詹事孙华贤等十余名北方籍官员簇拥而立,面色凝重。
外围更有数十名关陇、山陕、河南籍的科道言官、中下层官员肃然静候。
西侧庑廊,新任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王显披着玄狐裘氅,神色淡然。
他身旁站着户部左侍郎黄宗羲、工部右侍郎朱之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吴律。
吏科都给事中陈言、户科都给事中徐度、工科都给事中程矩等科道领袖,立于稍后,再往后是数十名南直隶、江浙籍官员,阵容严整。
两派之间,晨雾弥漫,空气凝滞。
“王阁老,”韦经天终于开口,声音清朗,穿透晨雾。
“秦王殿下急报,关中渭水将竭,民生倒悬。赈济急务,太子殿下自会督办。然治本之策,在于水利。不知阁老与江南同僚,对根治关中旱魃,有何高见?”
王显缓缓转身,向太子方向微微欠身,然后才看向韦经天,平静道:“韦少傅挂心。秦王奏报,内阁已议。赈灾救急,自是当务之急。
至于‘根治’……关中水利废弛非止一日,不知少傅所言根治,是何良策?”
韦经天踏前一步,侧身指向身后那幅巨大的《关中水利全图》,朗声道:“良策在此!效前朝郭、贾二公治水之智,行‘引汉济渭、穿岭通渠’之万世工程!
自此处——秦岭七里峡,开凿隧渠十五里,引汉水北上,汇入渭水。
再于上游修筑十三座水库,重修八水故道。此工程若成,纵十年大旱,关中不竭!”
舆图上朱笔勾勒的线路、标注的水库枢纽,在晨曦微光中清晰可见。
左顺门前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引汉水?凿穿秦岭?”工部右侍郎朱之弼忍不住出声,语气充满难以置信。
“韦少傅,秦岭乃天堑!十五里隧渠,需多少火药?多少钢架?多少人力?这……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异想天开?”张贤达怒目而视。
“朱侍郎!工部年年核算东南修堤、沿海筑港的银子,可曾算过关中一段旧堤该值多少?如今要治本,你便说异想天开!
依我看,是有些人眼里只有东南的银钱,没有西北的人命!”
“张侍郎慎言!”户部左侍郎黄宗羲厉声道。
“朝廷度支,自有法度!东南海贸,岁入千万,乃国库根本!关中水利若要大治,所需银钱必是天文数字!
这钱从何而来?莫非停了东南水师,断了南洋商路,去填关中这个无底洞?!”
“黄侍郎!”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韩文忠踏前一步,双目赤红,怒道:“东南是国本,关中就不是国本?开国二十三年,朝廷在东南设市舶、开海禁、建工坊,银子像流水般花出去!
我们北地诸省,除了纳粮、出兵、养马,还得过什么?如今渭水干了,百姓要饿死了,你们便推三阻四,言必称‘国帑艰难’、‘从长计议’——这天下,莫非只有东南半壁?!”
这番话如同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西廊那边顿时一阵骚动。
“韩文忠!你此言大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吴律。高声驳斥,“朝廷何曾薄待北地?民生建设,塞北军饷,历年优先!何处亏欠?
至于治水,乃地方有司之责!陕西布政使司年年有留存银,何以五年不修一堤?这烂账,莫非也要算到江南头上?!”
“好一个‘地方有司之责’!”通政司右参议赵明德冷笑。
“陕西留存银是多少?去岁不过七十二万银元!东南一省关税又是多少?苏松一年,不下二百万!
这还不算各家的海贸私利!拿区区七十二万,去比人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零头——吴佥都,你这账,算得可真精明!”
“赵明德!你放肆!”吏科都给事中陈言喝道。
“朝堂议事,当以国事为重!尔等今日,句句不离南北,字字指向东南,分明是心怀怨望,挑拨离间!如此言论,与国何益?与民何利?!”
“陈给事中扣得好大一顶帽子!”詹事府少詹事孙华贤,忽然仰天大笑。
“我等今日在此,议的是关中快饿死的百姓!求的是一条活路!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心怀怨望、挑拨离间?
难道在你们看来,关中百姓的命,就不值钱?关中这片大唐基业,就该任其荒废?!”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眶通红,扫视西廊众人,嘶声道:“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关中这烂摊子,是二十年积弊!秦王殿下把脓疮捅破了,好!
太子殿下如今要下狠手治,要剜掉腐肉,要接骨续筋!谁拦着,谁就是与关中为敌,与西北为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