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无需核查情报真假,混迹政坛半生,他一眼便知,王朔探查的细节绝非捏造。
多托私自藏匿通缉重犯、超额私蓄军备,桩桩件件皆是隐患,一旦捅至王都,连他这个幕后扶持者都会被彻底牵连。
他心头又惊又恼,恼的是多托胆大妄为、暗中越界,惊的是王朔心思缜密、布局深远,早已将自己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
更让他忌惮的是王朔的分寸感,年轻人手握实锤罪证,却没有当场发难、逼他站队、撕破脸皮,反而主动将裁决权交予他,既是敲打,也是示好,摆明告知他:我看穿了你扶持多托的布局,但我愿意给你、给曼顿领都留足体面与退路。
权衡利弊、几番斟酌后,奥尔德斯终于开口。
“双方所言,我已然尽数知晓。”
“多托,你港湾内务诸事,我会即刻派人彻查,绝不姑息,调查期间,河岸争议区域维持现状,双方严禁私自调兵、越界滋事,扰乱边境安稳。”
“若查实你确有违规越界之举,我自会据实上报王都,交由帝国律法处置。”
话锋一转,他目光沉沉看向王朔。
“反之,若查无实据、纯属不实指控,子爵也需为今日的举证,承担相应的贵族责任。”
“我在曼顿立足数十年,最看重的便是属地安稳、边境平和,任何人,无论身份高低、缘由几何,但凡破坏这片土地的秩序安稳,我必亲自过问、一查到底。”
奥尔德斯这番话没有偏袒失控的多托,避免自己被牵连,也没有纵容王朔步步紧逼的攻势。
多托脸色青红交替,几番变幻,心底的暴怒与慌乱终究被彻底压下,自己再争执便是自取其辱。
他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压下满腔戾气,朝奥尔德斯躬身俯首:“劳伯爵费心,我全力配合调查,绝无异议。”
随即,他转头看向王朔。
“子爵阁下,今晚之事,我记下了。”
王朔端杯静坐,神色淡然:“无妨,随时欢迎再来做客。”
“只是下次登门,不必再带战船,太过兴师动众。”
奥尔德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将杯子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王朔子爵,”奥尔德斯再次开口,“老头子早已不问世事,如今也是看重你们两家,你二人切不可意气用事,卢卡斯和我都会解决好此事。”
多托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没有再插话,也没有再看王朔,只是沉默地盯着桌面,像是在等伯爵说出最后的结论。
奥尔德斯沉默了几息,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还在斟酌措辞,多托是他暗中扶持的人选,但今晚多托的表现太让他失望了,不是因为在河岸上的挑衅,而是因为那些背着他做的事。
有些事多托从来没有向他汇报过,这意味着多托要么瞒着他,要么根本没把他的权威放在眼里,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不能再继续重用这个人了,多托已经成了一枚不干净的棋子,继续留着他,只会把脏水溅到自己身上。
“多托,”奥尔德斯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严厉了几分,“今晚回去之后,整理一份你任期内所有收编人员的详细清单,明天送到曼顿领都,我会派人进行核对,在核对结果出来之前,你的武装帆船不得再进入黑鸦邦城所属水域,如果有任何隐瞒或遗漏,后果你自己承担。”
多托的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站起来,朝奥尔德斯深深鞠了一躬:“是,伯爵阁下,我今晚回去就整理,明天亲自送到曼顿。”
奥尔德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王朔,语气缓和了几分:“王朔子爵,黑鸦邦城在争议区域维持现状,这条我没什么可多说的,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刚才提到,你与多托执政官之间缺乏足够的了解,我想说的是,北境草原上的那头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关注的事,我这次让凯尔曼北上,就是想让他在沿途搜集线索。”
“凯尔曼在我这里一直很受欢迎。”王朔端起茶杯,朝奥尔德斯微微一笑,“他是个直爽的人,我们谈得来。”
奥尔德斯微微颔首,也端起了茶杯。
奥尔德斯沉默了几息,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素银色的家族徽章,放在桌上,缓缓推到王朔面前。
徽章不大,表面刻着曼顿家族的家徽,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圆钝,显然是被主人随身携带了很多年的旧物。
“这是我年轻时随身带的私章,不值什么钱,但曼顿平原上有点年纪的老人都认得它。”奥尔德斯的语气很平淡,“以后如果需要直接联系我,让信使带这枚私章来曼顿领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些南方来的商队,尤其是维米尔家族在北境活动的消息,如果你想确认什么,可以随时来问我。”
奥尔德斯站起来,拄着木杖,朝门口走去,经过多托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多托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了一句极短的话。
然后他朝王朔微微颔首示意,转身推开会客厅的门,在夜风中独自登上了那辆素面马车。
多托紧随其后离去,不再多做逗留。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伊森从门外走进来,王朔靠在椅背上,将那枚素银私章在掌心里翻了一面。
“都走远了,大人,情况如何?”伊森开口询问道。
“呵呵,老家伙还想靠维米尔家族给我施压,给我这枚私章也是想让我进一步和领都绑定,但我可没这么傻!”王朔随手将手中的私章扔给伊森。
“去吧,交给灰隼,这样后续利用这老家伙的时候会更方便。”
“是,大人,我这就派人通过传送阵送去领都。”伊森点了点头,随即快步推门离去。
唤出通讯水晶,给格雷拉发了一条简短的指令:“今晚继续警戒,明天开始,河岸岗哨可按正常班次轮换。”
然后他关掉水晶,站起来,推开会客厅的石门,朝卧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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