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城,暑气已开始蒸腾,但忠毅侯府内花木葳蕤,引了活水穿庭而过,又在穿堂、廊下设了水车风轮,搅动水汽,倒比外头清凉不少。
府中下人行走间,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与谨慎交织的韵律。轻快,是因着主子新封了侯爵,御赐府邸,阖府上下与有荣焉;谨慎,是苏嬷嬷与管家再三提点,如今身份不同,更要谨言慎行,莫要让人抓了错处,堕了侯府名声。
正院“澄心堂”后头,挨着姜芷起居室辟出的一间敞亮屋子里,岳哥儿正被两个识字的丫头陪着,坐在比他个子还高的紫檀木书案后头,悬腕握着一支特制的小羊毫,一笔一划地描红。写的是“忠勇传家,毅守初心”八个大字,正是御笔亲题的忠毅侯府匾额上的字句。虽笔力稚嫩,但架势端正,小脸上满是认真。
姜芷坐在一旁的美人靠上,手里翻着几本新送来的账册。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暗花绫衫,系着月白云纹罗裙,发髻上只簪了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通身气度沉静雍容,已与一年多前初入京城时那谨慎小心的商家娘子模样大不相同。只是眉眼间的温和与偶尔掠过账目时的专注精明,依旧未变。
“娘亲,‘毅’字这一撇,我总是写不好。”岳哥儿描完一张,举起纸,小眉头皱着。
姜芷放下账册,走过去,就着他的手看了看,温声道:“手腕要稳,笔锋送到。不急,多练练就好。”她并未亲自执笔去改,只指点要领。赵重山说过,男孩子练字习武,规矩要正,却也不必事事代劳。
岳哥儿点点头,重新铺纸,抿着小嘴,更加用心地写起来。
这时,春燕轻步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又竭力保持着沉稳,福身道:“夫人,前头传话,宫里来了天使,侯爷已在前厅相迎,请您也过去接旨。”
姜芷心头微动。自搬入这御赐府邸,宫中时有赏赐下来,多是循例的节礼或对赵重山办差得力的褒奖,像这般郑重其事遣内侍前来宣旨,还是头一回。
她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裙,对岳哥儿温言道:“岳哥儿好生写字,娘亲去去便回。”又对伺候的丫头嘱咐两句,这才带着春燕、夏蝉,款步向前厅行去。
前厅已开了中门,香案设好。赵重山一身墨蓝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香案之侧。见姜芷来,他目光与她微微一触,沉稳依旧,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来宣旨的是位面白无须、气质儒雅的中年太监,身着葵花衫,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锦盒的小内侍。见姜芷到了,那太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尖细的嗓音不高不低:“忠毅侯、夫人接旨——”
赵重山与姜芷依礼跪下,府中管事仆役亦于厅外阶下跪了一片。
内侍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道:“诏曰:朕闻忠毅侯赵重山之妻姜氏,性秉柔嘉,德蕴贞静。持家以俭,佐夫以贤。尤擅调和鼎鼐,巧思精撰,所创‘归云小筑’之‘立秋·润燥宴’,契合时令,调理有方,深合养生之道。着即采择其膳单精要,付光禄寺参酌,以为今岁秋日御膳参本。特赐宫缎四端,玉如意一柄,以彰其贤,钦此。”
旨意不长,却字字清晰,落在众人耳中,无异于一道惊雷。
“归云小筑”的菜品,被选为宫中御膳的参考蓝本了!
姜芷心头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与赵重山一同叩首:“臣(臣妇)领旨,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过圣旨,供奉于香案之上。赵重山上前与宣旨太监寒暄,言语间不失恭敬,亦显侯爷气度。那太监姓李,显然是宫中有些体面的,笑容可掬:“侯爷、夫人大喜。陛下日理万机,尚能留意到夫人巧思,可见恩宠。皇后娘娘凤体偶恙,苦夏少食,见了进上的‘润燥宴’单子,直说心思巧妙,瞧着便有胃口,特意在陛下跟前提了一嘴。陛下仁孝,念及太后娘娘亦需时令调理,这才下了这道恩旨。”
这番话,点明了这道旨意的缘由——既有皇后“美言”,亦是陛下对功臣家眷的体恤恩赏,更隐含了对赵重山忠勇的肯定。
姜芷心领神会,再次敛衽道谢:“多谢李公公提点。陛下、娘娘隆恩,妾身感戴不尽,唯有尽心竭力,不负天恩。”
李公公笑着点头,示意身后小内侍将赏赐的宫缎和玉如意奉上。宫缎是内造的云锦,光泽潋滟,花纹精致;玉如意通体洁白温润,雕工精湛,确是上品。
赵重山示意管家奉上早已备好的“茶敬”,又亲自将李公公送至二门。李公公临上轿前,似想起什么,脚步微顿,回头对相送的姜芷似不经意般低语了一句:“说来也巧,近日宫中几位小殿下,也有些苦夏厌食,御膳房的老师傅们正为此费神呢。若是夫人闲暇时,能有些适合小儿开胃、又精巧别致的点心方子,不拘是什么,皇后娘娘想必也是乐见的。”说罢,笑了笑,便上轿离去。
送走天使,阖府上下喜气洋洋。管家指挥着人将御赐之物恭敬收好,下人们互相道喜,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夫人的手艺,竟能上达天听,成为宫里头都参考的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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