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来的巡察御史姓魏,单名一个铮字,官拜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在京城,这个品级算不得顶尖,但都察院的言官,素来是“位卑权重”,有风闻奏事、监察百官之权,何况是奉旨巡察北疆这等要地,所携天子剑,更赋予其临机专断之权。人未至,其“铁面”、“冷硬”、“不近人情”的名声,已随着驿马先一步传到了朔方城。
魏铮抵达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朔方城外十里长亭,文武官员、有头脸的士绅商贾,皆按品级袍服,肃然等候。赵重山一身麒麟补子常服,外罩墨色大氅,立于亭前首位,身姿挺拔如枪,神情沉稳平静。姜芷则带着岳哥儿,与城内几位诰命夫人一同,在稍远处的彩棚下等候。
远远地,旌旗仪仗出现。数十骑锦衣缇骑开道,中间是一辆规制简朴却透着肃穆的黑色马车,再后面是随行的文吏、护卫。队伍不急不缓,踏着秋日干燥的黄土,扬起一路烟尘。
车马在亭前停住。缇骑左右分开,一名随行文吏上前,躬身打起车帘。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短髯、身着绯色孔雀补子官袍的官员,弯腰从车内走出。他目光沉静,面容严肃,扫过亭前众人,最后落在赵重山身上,微微颔首,并无太多寒暄客套之色。
“下官赵重山,率朔方城文武,恭迎魏都宪。”赵重山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赵总督不必多礼。”魏铮的声音如其人,带着一种金石般的清冷质感,他抬手虚扶,“本官奉旨巡察北疆军务、民政、边贸诸事,有劳赵总督与诸位了。”
简短见礼,魏铮便婉拒了进城休憩的提议,言明公务紧急,要立刻前往总督衙门,查阅卷宗,并巡视互市、边防。态度之公事公办,让一些准备了接风宴、想趁机攀附的官员,心中不免惴惴。
接下来数日,朔方城的气氛明显紧绷起来。魏铮带来的随员,分作数拨,或埋头在总督衙门浩如烟海的文书卷宗之中,或由胡老栓等人陪同,前往各处军营、烽燧、仓廪实地查验,或换了便装,混入互市人流,暗中探访。所问之细,所查之严,前所未有。尤其针对互市税收、军费开支、边军操练、以及胡汉纠纷处置等事项,刨根问底,反复核对。
赵重山与姜芷早有准备。账目清楚,仓储丰实,军容整肃,市面繁荣,这些都是实打实、经得起查验的。魏铮面上不露声色,但随行的文吏和军中查验的老手,私下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赵总督治下的朔方,比他们巡察过的许多边镇,都要强上不止一筹。流言中所谓的“专权敛财”、“结交胡虏”、“军备废弛”,至少在明面上,找不到任何证据。
然而,魏铮似乎并未就此罢休。他仿佛带着某种先入为主的审视,或者,是肩负着京城某些势力“务必找出错处”的隐秘任务,查得越发细致,问得越发刁钻。一些本可模糊处理、无伤大雅的旧例或小瑕疵,也被他拿出来反复诘问。言语之间,虽不失礼数,但那种隐隐的挑剔和压力,却让总督衙门的属官们,都感到有些喘不过气。
赵重山始终从容应对,有问必答,有据必呈。但心底那根弦,也绷到了最紧。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不在这些明面的核查,而在人心,在立场,在朝堂之上那盘更大的棋局。魏铮的态度,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皇帝,或者至少是皇帝身边某股力量的态度。
这日晚间,魏铮终于松口,接受了赵重山在归云楼设下的、相对简朴的洗尘宴。这既是礼节,也是一次近距离观察、乃至交锋的机会。
归云楼天字一号雅间,早已布置妥当。没有过分奢华的装饰,但窗明几净,一盆怒放的秋菊置于案头,平添几分清雅。菜肴是姜芷亲自拟的单子,既有朔方本地特色的烤羊排、手抓肉、奶皮子,也有几道精致的江南小菜和归云楼拿手的融合菜式,酒是边地常见的、度数不高的马奶酒和清香型白酒。
赴宴的除了魏铮、赵重山,还有朔方城几位主要文官武将作陪,姜芷作为女主人,亦在末座相陪。岳哥儿本不必列席,但魏铮得知赵重山有一子,且已开蒙读书,竟随口提了一句“携来一见亦无妨”。赵重山与姜芷对视一眼,心中微凛,却也只能将岳哥儿带来。
岳哥儿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小圆领袍,头戴同色小帽,打扮得整整齐齐。他被母亲教导了许久礼仪,此刻虽有些紧张,但举止还算得体,跟在父母身后,向主位上的魏铮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魏铮的目光在岳哥儿身上停留了片刻。孩子身量比同龄人略高,肤色是边地孩子常见的微黑,但眉眼清秀,尤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沉静不闪躲,倒不像寻常孩童见到生人官长那般畏缩。他微微颔首,示意免礼,便不再多看。
宴席开始,气氛起初颇为拘谨。魏铮话不多,只偶尔与赵重山及几位官员谈论几句边务、农事。他饮食也极有节制,每样菜略动一两筷,酒更是浅尝辄止。几位作陪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应对着,生怕说错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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