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的风波,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漾开,又缓缓归于平静。魏铮离开时的态度,虽未明言,但那句“令郎很好”和骤然缓和的气氛,已让赵重山和姜芷心中悬着的大石,落下了大半。然而,回到后宅,安抚了因宴席漫长而早已困倦睡去的承疆和安歌,赵重山却没有立刻歇下。他换下官服,穿着家常的深蓝直裰,独自一人,在书房昏黄的灯下,坐了许久。
夜已深,窗外寒风呼啸,摇动着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姜芷端着一碗温热的红枣桂圆茶走了进来。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目光落在丈夫微蹙的眉心。
“还在想魏都宪的事?”她低声问。
赵重山抬手揉了揉眉心,长舒一口气,摇头道:“魏铮此关,算是暂且过了。他为人清正,虽固执,却不失明理。岳哥儿今日那番话,歪打正着,恰是解开了他心中对‘羁縻怀柔’之策最大的疑虑——是否真能收胡人之心,抑或只是养痈遗患。”他端起茶盏,暖意透过细腻的瓷壁传来,“他信不信我们姑且不论,至少,他亲眼看到了互市之利,边民之安,也看到了……一个孩子眼中,对和平最朴素的渴望。这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
姜芷在他对面的圆凳上坐下,也松了口气:“那就好。这几日,大家都提着心。”
“是啊。”赵重山啜饮一口温热的甜茶,目光变得幽深,“但魏铮的疑虑,并非空穴来风。朝廷中,抱有他这种想法,甚至更激进、更敌视胡人,主张一味封锁、打压的,大有人在。岳哥儿今日能用一个孩童的视角,暂时化解魏铮的诘问,是因为魏铮骨子里尚有正直和务实的一面。可若换了那些只知空谈义理、罔顾实情,或者心怀叵测、别有用心的,他这番话,非但无用,反而可能被曲解为‘混淆华夷’、‘立场不明’,招来更大祸端。”
姜芷心中一凛。确实,今日是运气好,遇到了魏铮。若是换一个心术不正或刻板迂腐的官员,岳哥儿那番“胡人小伙伴”的言论,恐怕会被大做文章。
“他还小,”姜芷忧心道,“今日也是因缘际会,才说了那些。以后……我们多教导他,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是处世之道,但非为人之本。”赵重山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他今日能问出那些,并非偶然。这孩子,心思重,也敏慧。他看到了边关的艰难,看到了胡汉百姓的悲喜,心中早已有了疑问。我们若只是一味让他‘莫要多问’、‘莫要多言’,非但压制不住,反而可能让他走向偏激,或者……变得圆滑麻木,失了那份赤子之心。”
他抬眼,看向姜芷,目光沉静而坚定:“与其让他懵懂困惑,或从他人处听得歪理,不如,由我来告诉他。告诉他,这互市,这羁縻,这看似与‘狼子野心’的胡人做买卖的举动,背后究竟是怎样的权衡、机巧与不得已。让他明白,他爹爹坐在这个位置上,每一道命令,每一次取舍,背负的是什么,又想守护的是什么。”
姜芷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他想趁此机会,给儿子上一课。一堂关于家国、边关、人心与利益,远比四书五经和兵书战策更复杂、也更真实的一课。
“那……我去叫他?”姜芷起身。
“不必。”赵重山摇头,“夜已深,让他好生睡吧。况且,有些话,或许在更寻常的时候说,他更能听得进去。明日吧,明日他散学后,我带他去个地方。”
翌日,岳哥儿从学堂归来,用完午饭,正想着是去校场练习昨日父亲新教的刀法,还是去看看弟妹,赵重山却走了进来。
“岳哥儿,换身利落的衣裳,随我出去一趟。”
岳哥儿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应了。不多时,父子二人皆换了半旧的灰布棉袍,外面罩了挡风的皮坎肩,头上戴着遮脸的皮帽,打扮得像寻常出城办事的商贩或农户。赵重山甚至在自己和儿子脸上,都抹了些灰土,遮掩了过于鲜明的轮廓。胡老栓早已备好了两匹不起眼的、毛色驳杂的蒙古马,在侧门等候。
“总督,就带两个人吧?要不俺跟着?”胡老栓不放心。
赵重山摆摆手:“人多眼杂。去去就回,无妨。你看好门户便是。”
说罢,他将岳哥儿抱上马背,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一夹马腹,两骑便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出,融入了朔方城午后嘈杂的街市人流中。
他们没有走通往互市的主道,而是穿街过巷,从南面一处平日少有人行的偏门出了城。城外,是辽阔而荒凉的冬季原野。草色枯黄,一望无际,只有零星耐寒的灌木和裸露的褐色土地。寒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岳哥儿紧紧抓着马鞍前的铁环,努力在颠簸的马背上坐稳,小脸被寒风刮得通红,却兴奋地瞪大眼睛,看着这与城内截然不同的苍茫景象。他很少有机会这样纵马出城,尤其是和父亲单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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