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北疆的朔风愈发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刀子,卷起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像是永不停歇的催促。朔方城内外的年节气氛,却在这严寒中,被互市前所未有的繁忙与喧腾,烘托得热气腾腾,仿佛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子皮毛、香料、干果、牲畜、以及各种口音交汇蒸腾出的、混杂而充满活力的暖意。
总督衙署的后宅,也因着龙凤胎的百日,多了几分与往年不同的、更为鲜活的忙碌与喜气。姜芷刚刚指挥着仆妇们将各处洒扫布置一新,又亲自核对了百日宴的席面单子,确认了从周边收来的上好牛羊肉、新鲜河鱼、以及特意从关内快马加鞭运来的几样时蔬和果品,正想坐下喝口茶歇歇,胡老栓却脚步匆匆地从前院寻了过来,脸上带着些微的难色。
“夫人,”胡老栓行了礼,压低声音道,“互市那头,出了点岔子。东街‘隆盛昌’皮货行的少东家陈富贵,跟一个来卖貂皮的鞑靼猎户起了争执,动了手,还惊动了巡检司的人。这会儿两边僵在巡检司衙门口,围了好些人看热闹,言语间还带出了咱家总督的名号,说是什么……仗势欺人。巡检司的刘巡检不敢擅专,派人来请总督示下,可总督一早就被几位军镇将领请去城外大营,商议开春后的边防布防演练了,怕是傍晚才能回。”
姜芷放下茶盏,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陈富贵这个名字,她略有印象。陈家是朔方城的老字号,经营皮货生意三代了,在城中颇有产业,据说与京城某些官面上的人物也有些拐弯抹角的联系。陈富贵是独子,从小娇惯,在城中是出了名的纨绔,行事跋扈。自互市重开,陈家生意越发红火,这陈富贵的气焰也更涨了几分,常有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传闻,只是没闹出太大动静,巡检司那边也多是和稀泥,不愿得罪。
“可知是为何事争执?动了手,可有人受伤?”姜芷问得仔细。
“听来报信的小吏说,是那鞑靼猎户带了十几张上好的紫貂皮来卖,成色极佳。陈富贵看上了,想压价三成全部吃下。那猎户不肯,说这是他们部落一冬的收获,指望着换盐茶布匹回去过年,价钱是早前在部落里就跟汉商牙行说好的。陈富贵恼了,说那汉商牙行是‘野路子’,不作数,在朔方就得按他‘隆盛昌’的规矩来。两人言语不合,陈富贵先推搡了那猎户,猎户也是个火爆性子,还了手,陈富贵的两个家丁就动了棍子。幸好巡检司的人就在左近,及时赶到拉开了,猎户额头破了点皮,陈富贵脸上也挨了一拳,乌青了一块。”
胡老栓顿了顿,声音更低:“刘巡检让人私下递了话,说那陈富贵咬死了是猎户先动手,还污蔑猎户的皮货来路不正,可能是偷猎了官山禁苑的紫貂,要报官查办。那猎户汉话不大利索,急得直跳脚,只反复说‘说好的价钱’,‘欺负人’。围观的人里,有不少胡商,都面露不忿。这事……怕是处理不好,要伤及互市和气,也让总督脸上无光。”
姜芷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温热的茶盏壁上轻轻摩挲。陈富贵这是典型的仗势欺人,想利用汉胡语言、规矩不通,以及自己地头蛇的身份,强压价格,牟取暴利。甚至不惜倒打一耙,污蔑对方,想把水搅浑。此事看似只是商业纠纷,但若处理不当,让胡人觉得汉商恃强凌弱,官府偏袒,那赵重山这大半年来辛辛苦苦建立起的互市信誉、胡汉和睦的局面,就可能出现裂痕。年关在即,人心浮动,一点火星都可能酿成大火。
“总督不在,刘巡检既不敢决断,此事又涉及互市大局,我既知道了,便不能袖手。”姜芷站起身,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胡叔,劳烦你去前头告诉那报信的小吏,此事总督已知晓,让他回去禀报刘巡检,将争执双方,连同那猎户所说的汉商牙行中人,以及几位在互市中素有名望、处事公道的汉胡耆老,一并请到——请到归云楼。就说,我以总督夫人之名,在归云楼设茶,请诸位过去,将此事分说明白,做个公道了断。”
胡老栓愣了一下:“夫人,您亲自出面?这……是否要等总督回来?”
“等不及。”姜芷摇头,目光清亮,“事态已在发酵,多拖一刻,传言便歪曲一分,人心便疏远一分。我虽为内眷,但总督整顿互市、促进胡汉和睦的苦心,我略知一二。此事说到底是买卖纠纷,我以归云楼主人的身份,借一杯清茶,请双方坐下说理,总比在巡检司衙门口对峙,让更多人看笑话、生嫌隙要强。你且去,照我说的办。再让春燕替我备车,我稍后便去归云楼。”
胡老栓见姜芷主意已定,且思虑周全,便不再多言,应声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姜芷的马车停在了归云楼后门。她今日穿着素净,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缠枝纹棉袄,外罩深青比甲,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簪子,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沉稳宁静的气度。她从后门直接上了三楼专为招待贵客或处理私密事务预留的雅间“听雪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