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的前厅书房,白日里处理公务的痕迹尚未完全散去。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几份关于秋收预估、边民安置、以及索伦几个小部落请求以物易盐的公文摊开着,朱批的墨迹犹新。墙角青铜仙鹤烛台上,几支儿臂粗的牛油烛已燃起,跳动的火焰将赵重山伏案批阅的身影,投映在身后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上,微微晃动。
他刚处理完一封来自辽东都司的例行公文,正待起身活动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直的腰背,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赵重山头也未抬,重新拿起一份关于黑水堡东北方向一处新发现露天浅煤层的勘察简报。
门被推开,何川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袅袅热气的参茶。他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低声道:“侯爷,歇息片刻,用些参茶。夫人特意嘱咐厨房炖的,说您这几日咳得又密了些。”
赵重山这才搁下简报,端起那温热的茶盏,揭开盖,一股混合着人参、黄芪、红枣特有甘香的热气扑鼻而来。他吹了吹浮沫,啜饮了一口,滚烫的参汤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直达四肢百骸,喉咙间的干痒似乎也缓解了些。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领了妻子的心意,目光却依旧落在桌上的公文上,问道:“今日各处,可有什么要紧事回禀?”
何川略一躬身,回道:“回侯爷,各处安堵。韩将军遣人来报,秋收护卫的人手已安排妥当,各屯垦点、军户田、乃至归附部族的草场,皆已派人巡查,并重申了防抢收、防火烛的禁令。石校尉那边,匠作坊新一批镰刀、连枷已打制完毕,正分送各处。侯副将的斥候,今日回报,北边三百里内,未见大规模异常人马调动。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傍晚散学后,蒙学堂的周先生,私下过府一趟,求见夫人。在夫人房里,说了约莫一刻钟的话,方才离去。”
赵重山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何川:“周先生?所为何事?”周先生是他亲自请来坐馆的,为人方正,学问扎实,若非有要事,不会轻易私下过府,更不会绕过他这个男主人,直接去寻姜芷。
何川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赞赏,也有些微的感慨,他将今日蒙学堂里发生的那场关于木雕的风波,从头至尾,详详细细地复述了一遍。包括王栋的跋扈挑衅、胡栓儿的委屈指认、岳哥儿书袋的空空如也、以及岳哥儿那番坦然镇定、赠石安抚、并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作结的应对。
“……周先生离开前,对夫人言道,”何川模仿着周先生那文绉细又带着激动感慨的语气,“‘夫人,承岳公子年纪虽幼,然气度之弘,器量之广,应对之得体,实乃老朽平生仅见。临诬不辩,泰然自若;见弱不凌,反赠石慰藉;临强不惧,绵里藏针。此等风骨襟怀,非寻常教导所能得,实乃天性纯良,家教森严所致。老朽为公子师,实感欣慰,亦感惭愧。特来禀明夫人,公子今日,实为我蒙学堂诸生之表率。’”
何川说完,垂手肃立,不再言语。书房内,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越来越猛烈的晚风声。
赵重山没有立刻说话。他端着那盏已不再滚烫的参茶,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似乎有些出神。脸上惯常的沉静表情,此刻显得有些深邃难明,那浓黑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
半晌,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王猛的总旗,做得太舒坦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仿佛屋外渗入的寒气,“养出这等不知天高地厚、搬弄是非、欺凌弱小的儿子。”
何川心头一凛,低声道:“是。王总旗其人,勇则勇矣,然治家不严,平日里对幼子也颇多骄纵。此事,是否要……”
赵重山摆了摆手,打断了何川的话。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看到了那个在蒙学堂里挺直脊背、面对无端指认与众人目光,平静坦荡的幼子身影。
“岳哥儿他……”赵重山的声音,低沉了下来,那惯常的冷硬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悄然融化了一丝边缘,“后来,可去寻了那木雕?”
何川忙道:“回侯爷,小人得了周先生的消息,恐有内情,便悄悄去学堂附近查看。在院墙拐角的废弃杂物堆里,找到了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解开,里面正是那个黄杨木雕刻的獬豸,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公子散学后,独自在那里……找到了此物。但他并未声张,只是擦拭干净,收了起来。之后,便径直回府了,至今未曾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夫人。”
赵重山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獬豸上。木雕线条简洁流畅,獬豸昂首瞪目,自有一股不屈的凛然之气。他伸出手,用两根粗粝的手指,轻轻拈起那木雕,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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