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板干笑两声,道:“小公子聪慧,心思纯善。只是这教导之事,非一日之功,且耗资靡费,恐非易事啊。”
李掌柜也勉强笑道:“正是。何况货物行情,瞬息万变,今日之价,未必是明日之价,如何能教得过来?”
岳哥儿被大人们注视着,起初有些紧张,小手攥着衣角。但听到孙、李二人的话,他眨了眨眼,似乎更困惑了,脱口而出:“可是……秦先生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呀。给他们一条鱼,只能吃一顿;教他们怎么捕鱼,才能一直有鱼吃。教他们认字看秤,知道怎么算账,以后他们自己就会了,不是省了以后一直教吗?至于价钱……价钱总是变的,那就像天气一样,今天晴天,明天也许下雨。可是,晴天该做什么,下雨该做什么,总可以事先告诉他们吧?至少……至少让他们知道,什么样的羊毛是上等,什么样的只是中等,大概能换些什么,心里有个数,不就不会被坏人用坏东西骗走了吗?”
他这番话,前半句引用先生所教,后半句则是自己的理解,虽然依旧稚嫩,却逻辑清晰,直指本质——给予底层交易者最基本的辨别能力和信息,比单纯的事后调解或惩罚,更为根本。
赵重山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儿子因认真思考而微微泛红的小脸上,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感慨。他举起酒杯,缓缓饮了一口,没有看李、孙二人,只淡淡道:“童言无忌,却也道破实情。互市之利,在于长远,在于口碑。若只图一时之利,盘剥无知小民,如同竭泽而渔。待名声臭了,商路断了,纵有万贯家财,又将如何?”
他语气平静,甚至没有加重,但话中的分量,却让李、孙二人额角微微见汗。他们这才恍然意识到,今日这宴,恐怕不仅仅是“联络感情”那么简单。
周主簿趁机道:“大人明鉴。下官以为,小公子所言,虽显稚嫩,却颇有见地。设立‘互市导引处’,雇佣通晓胡汉语言、熟知货品之人,专职为初次入市、不谙行情者提供咨询、协助看秤议价,并定期张榜公示基础货品等级与参考价范围,此事大有可为。所费不多,却能收长治久安之效,更能显我天朝上国公平仁厚之气象。”
王千总一拍桌子:“这法子好!俺看行!以后那些奸商再想坑蒙拐骗,先问问俺的刀答不答应!”
局面瞬间明朗。
姜芷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微笑着,又给岳哥儿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清炖羊肉,柔声道:“岳儿,快吃饭吧,菜要凉了。”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只是席间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岳哥儿“哦”了一声,乖乖地重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起饭来,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了不得的话。
雅间内的气氛,却已悄然改变。周主簿和王千总神色振奋,低声商议着“导引处”的具体细节;李掌柜和孙老板则收敛了之前的倨傲,言语间多了几分谨慎与附和。
赵重山不再多言,只偶尔举杯,与众人示意。他的目光,有时会落在埋头吃饭的儿子身上,那眼神深沉如海,其中翻涌的,是一个父亲看到雏鹰初试啼声的复杂心绪——有骄傲,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孩子过早接触到这世间复杂规则的淡淡忧虑。
一场原本可能陷入僵局或流于表面的官商磋商,因着一个孩童天真却犀利的发问,竟峰回路转,找到了切实可行的突破口。这或许便是赤子之心的力量,不加掩饰,直指本心,反而能破除利益与成见的迷雾。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已悄悄移到了中天,明亮而温暖地照耀着朔方城的街衢,也透过窗棂,洒在松涛阁内,为这场特别的午宴,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充满希望的光晕。而那个懵懂间惊了四座的小小少年,对此一无所知,只是觉得今天的羊肉,似乎格外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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