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2月14日 星期五 农历正月初八(立春后第十天·西方情人节) 多云转晴 气温略有回升
正月初八,年彻底过完了。
早晨推开窗,空气里有股清新的凉意,不像前几日那样干冷。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云层很薄,阳光正努力从缝隙里钻出来,在远处楼房的玻璃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院子里,藤萝架的枯枝上还挂着前几天的残雪,正在慢慢融化,水滴“嗒、嗒”地落在地上,声音清脆。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在阳光里沉默着——像在等待春天,也像在等待某个远行的人。
母亲在厨房收拾碗筷——父亲已经上班去了,家里又恢复了平日的节奏。我走到日历前,翻过一页:2月14日,星期五,旁边用小字印着“情人节”。
这个节日对于1997年的油田子弟来说,还是个新鲜又暧昧的词。商店橱窗里开始出现红心图案的装饰,电台偶尔会播几首情歌,但大多数人——尤其是我们这些高中生——对这个节日的态度,是既好奇又矜持,既向往又不好意思。
我走回房间,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是我熬了三个晚上写出来的信——不是情书,或者说,不只是情书。
是我想对晓晓说的一切。
关于那个白桦林里的吻,关于除夕夜一起听的钟声,关于“一起长大一岁”的约定,关于郑大的藤萝,关于未来所有可能和不可能的日子。
我写得很慢,很认真,用的是那支英雄616钢笔,黑色墨水,字迹工整得像在誊抄课文。写废了很多张纸,揉成团扔进纸篓,又拣出来展平重读,最后留下的这十三页,是我能表达的全部。
把信夹进那本《文化苦旅》里——是晓晓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毛边。我在扉页上写了句:“路还长,我们一起走。”
十点钟,我骑车出门。
街道上已经有了过完年的清冷感。春联还在门上红着,但少了除夕那天的耀眼;灯笼还挂着,但不再通宵点亮。店铺大多开门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上班的人匆匆走过,手里拎着公文包或饭盒。
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已经在等我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见我,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等很久了?”我停下车。
“刚出来,”她说,“今天天气真好。”
确实,云层正在散开,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身上有了初春的暖意。
我把《文化苦旅》递给她:“给你。”
她接过去,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又送我书?”
“打开看看。”
她翻开扉页,看见了那句“路还长,我们一起走”,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那封信夹在《阳关雪》那篇里,十三页对折的纸,厚厚的一沓。
她抽出来,展开第一页。
阳光正好照在纸面上,黑色的字迹在阳光里清晰无比。她开始读,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我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出了汗。
第一页读完,她没抬头,继续翻第二页。
第三页,第四页……
读到第七页时,她的眼圈开始发红。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落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擦,继续读。
读到第十一页——我写白桦林那个吻的那页——她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一滴滴往下掉,但她还在读,咬着嘴唇,很用力,像在克制什么。
十三页全部读完,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泪水还在不停地流,但她却在笑,笑得很用力,嘴角上扬着,眼泪却流得更凶。
“羽哥哥……”她开口,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写得这么好……”
我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指尖触到皮肤,温热湿润。
“都是实话。”我说。
她用力点头,把信小心地折好,重新夹回书里,然后把书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珍贵易碎的宝贝。
“我……我也给你准备了东西,”她吸了吸鼻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卷轴,“我自己抄的,抄了好几天。”
我接过,展开——是一卷宣纸,用毛笔小楷工工整整抄写的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字迹清秀工整,墨迹饱满,每一笔都看得出用了心。在卷轴末尾,她加了一行小字:
“1997年元夕未至,但灯火阑珊处,永远有人。”
我握着卷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你喜欢吗?”她轻声问,眼睛还红着。
“喜欢,”我终于开口,“特别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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